香港文學評論學會主席、香港電台《開卷樂》主持、《聲韻詩刊》編委。著有《里爾克十論》、《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散文集《記憶散步》、詩集《記憶前書》、《記憶後書》、《記憶之中》、《記憶所有》,合著有《左文右武中師父 :劉家良功夫電影研究》,主編有《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新詩卷二》、《沉默的回聲》、《青春的一抹彩色——影迷公主陳寶珠:愛她想她寫她(評論集)》、《金庸:從香港到世界》、《五○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04—2005》、《2011香港電影回顧》、《讀書有時》三集、《民國思潮那些年》四集,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香港粵語頂硬上》及《香港粵語撐到底》等。2013及2025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文學藝術)。2015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2024年參加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22至2025年擔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
2018年5月14日
2018年5月11日
《犬之島》:野良犬
回望二十年來的韋斯安德遜的作品,《犬之島》跟《撬牆腳》(Rushmore)、《癲才家族》(The Royal Tenenbaums)、《大吉利是有限公司》(The Darjeeling Limited)、《小學雞私奔記》(Moonrise Kingdom)和《布達佩斯大酒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稍為不同,本片用定格動畫形式,因此尤其與《狐狸先生無得頂》(Fantastic Mr. Fox)相近。
另一方面,《犬之島》的日本元素甚多,令人想起《挑戰者1號》(Ready Player One)的文化挪用――事實上,韋斯安德遜對亞洲文化一直感興趣,但過去多集中於印度,如《大吉利是有限公司》。
《犬之島》的背景是日本,一個對狗狗充滿敵意的世界,不少狗狗都身患犬流感,新當選的巨崎市市長小林簽署法令,小狗狗都流放到垃圾大量堆積的「犬之島」,與人間隔離。即使科學家渡邊指出,即將研發出犬流感疫苗,也未解改變惡法。
市長養子小林中,是典型的韋斯安德遜電影人物。他駕駛小型飛機,決心去「犬之島」尋回愛犬,雖然墜機,但他和五隻狗狗展開了一段尋狗的旅程。另一邊廂,交流生翠絲獲加,也查探到重要線索,更有良方可以救治狗隻。最終各方力量集合,由「犬之島」回到巨崎市,突破難關。
忠誠是狗狗的天生本性,也是《犬之島》的核心精神,電影的基本情節,就是從危機中看主人與狗狗的關係,雙方能否同心面對難關,而忠誠是雙方的最重要聯繫。另一方面,《犬之島》也有頗強的政治色彩,尤其是政治領導者的陰謀詭計和惡法,當然透過年輕人、黑客和狗狗的努力,可以化險為夷,然而電影中小林市長的轉變還是太快,童話世界畢竟就是有一點簡單化。
日本文化的挪用是《犬之島》的特色,太鼓、相撲、浮世繪、俳句、櫻花,都有利用,形成很強烈的視覺特色,但大量的挪用,也難免浮光掠影。韋斯安德遜說《犬之島》受到黑澤明電影的影響,影片甚至用了《七俠四義》和《酩酊天使》的音樂,十犬在荒野對峙更令人想到《用心棒》和《七俠四義》,而整體情節也可以跟《野良犬》比較。
《野良犬》說的是青年刑警村上在酷熱天氣下到靶場進行射擊訓練,之後在擠迫的巴士上遺失了配槍,於是村上探入社會(尤其是戰後日本東京的低層社會),找回失槍,而《犬之島》則是少年到荒蕪的「犬之島」,找回愛犬,同樣是透過尋找,了解到社會殘酷的真像。
當然,黑澤明的影響,更多體現在個別情節、場面和視覺元素上,而非內在精神層面。畢竟《犬之島》裡裡外外都是韋斯安德遜的個人風格和世界觀,而戰後艱難度日的時代早已遠去,面前卻是民主社會的低潮。
2018年5月10日
2018年4月19日
當愛不見了:《雙親不相愛》
《雙親不相愛》(Loveless)是當今重要的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的新作。薩金塞夫的電影作品《爸不得愛你》(The Return)、《婚姻休止符》(The Banishment)、《母親的罪愛》(Elena)、《荒謬啟示錄》(Leviathan),都相當出色,《雙親不相愛》跟《婚姻休止符》和《母親的罪愛》一樣,集中於婚姻關係,而人與人之間的冷酷無情,令人想到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的電影,而失踪的角色,就令人想到意大利名導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力作《迷情》(L'Avventura)。
《雙親不相愛》的衝突在於一對正在處理離婚的夫妻,他們經已貌合神離,並各有新歡。夾在中間的兒子阿遼沙(Alyosha)只能忍受和哭泣,他看似是性格孤僻的少年,電影開首只見他一個人默默回家,回到家中就承受壓力,卒之離家出走。
離婚夫妻中的丈夫鮑里斯(Boris),老板是虔誠基督教徒,鮑里斯離異令他在公司的工作帶來負面影響,但他已跟另一妙齡女子一起,二人更快將迎接新生命,至於夫妻中的妻子珍雅(Zhenya),就與一位中年男子共赴同居。
阿遼沙不見了,鮑里斯和珍雅原是找警察幫忙,但警方以官僚態度公事公辦,於是他們找民間義務的搜索隊幫忙。他們首先找珍雅的母親,卻被狠狠教訓了一頓(多少透露了珍雅性格火爆的原因),而這對離婚夫妻的衝突也不稍為休止。
接著鮑里斯和搜索隊員找阿遼沙的同學,得到一些線索卻是無功而還,這一段刻劃出廢棄的共產主義時期蘇聯建築,道明昔日的意識形態信念早已崩壞,隨之瓦解的不單單是政權,還有人際關係和家庭關係。
之後,鮑里斯和珍雅甚至走入殮房,面對死亡,也未能得到結果。最後,阿遼沙沒有回來,舊居拆除裝修,就如判定了阿遼沙已死。鮑里斯和珍雅另組家庭,但也恐怕是步入生命的另一次循環。
《雙親不相愛》尖銳地刻劃出沒有愛之下,人與人的關係是多麼冷酷。電影展現了兩對男女的性愛與激情,但夫妻要一起走下去,大概還需要感情的維繫,但這對昔日的夫妻根本無法相愛。沒有愛的人,也不會了解現在與將來何去何從,因為愛本身是一切的基礎和意義。
《雙親不相愛》表面上沒有《荒謬啟示錄》般直接的社會批判,但也透過電台和電視,連接時代背景,當中包括了大眾對世紀末日的信息相當感興趣,美國固然面對政黨政治上的不和,更嚴峻是俄羅斯與烏克蘭的族群武裝衝突,電影透過新聞報道呈現,同時將觀眾的視野從家庭紛爭,轉向更大的視野和國際的糾紛。在愛不見了的時代,大眾已喪失了生存的希望,而人際的衝突難以化解,族群的衝突也是國際和本土政治的一大棘手難題。
電影中,珍雅手機不離手,而手機恐怕不一定令人的溝通更好,最終,珍雅踏上跑步機,當天正是寒冷的季節,歷史前行又再現,生命又再循環,而阿遼沙的尋人啟事,正在慢慢褪色。
2018年4月17日
2018年4月16日
2018年4月7日
2018年4月3日
2018年4月2日
2018年3月30日
2018年3月23日
《平步青雲》:太虛幻境人鬼戀
珍藏需要修復,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Michael Powell and Emeric Pressburger)的《平步青雲》(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1946,又名《太虛幻境》、《人鬼戀》),就是一部不可不看的經典電影。
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是英國四、五十年代影壇的拍檔組合,他們組成創作團隊The Archers,當中的代表作品包括《平步青雲》、《思凡》(Black Narcissus)、《紅菱艷》(The Red Shoes)和《魔宮艷舞》(The Tales of Hoffmann)等,其中《紅菱艷》最為人熟悉。
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的電影著眼於旅程與跨越界限,例如《平步青雲》中,英國機師與美國女子的真摯戀情,可以跨越生死二界,《思凡》則是一班聖公會修女到印度去傳教,當地的地理及文化令她們很不適應,產生意想不到的可怕後果。
另一方面,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很善於捕捉人物心理和感情狀態,《平步青雲》的一見鐘情和快將離別、《思凡》的靈慾拉扯、《紅菱艷》的藝術與愛情兩難抉擇,都教人意識到感情上的頑強張力。
他們的作品文藝氣息濃厚(《平步青雲》更不時引經據典),攝影和美術兩方面都尤其優良,傑克卡迪夫(Jack Cardiff)的攝影和《魔宮艷舞》諸作的片廠美學都教人目不暇給。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戰後的作品幻想成份更濃,也更遠離英倫的現實主義傳統,根據「鐘擺效應」,六十年代的英國新浪潮跟他們就恰恰相對而立了。
《平步青雲》是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在戰後推出的第一部電影,第二次世界大戰已過了尾聲,而活下來的倖存者當然有所反思。片中由大衛尼雲(David Niven)飾演的英國皇家空軍Peter Carter,在執行任務時面臨大限,與素未謀面的美國女空軍June(Kim Hunter飾)作人生的最後道別,準備殉職死亡。
有趣的是,由於英國大霧彌漫,天庭使者忽視了Peter,Peter遇上大難,卻還留在人間,世事難料,Peter竟能可以與未見但鍾情的June,開展一段浪漫情緣,天庭有見及此,於是召開了一場曠古絕今的大審問。
《太虛幻境》中天庭的環境令人印象難忘,天庭以黑白呈現,同時具有表現主義風格的視覺美術設計,人間卻用繽紛的特麗彩色,對照鮮明。片中有情人的一滴眼淚,就是最佳的感情證明,教人不得不相信法外有情。
《平步青雲》中,世事如棋難料,真愛無坦途,米高鮑華與柏斯保格也活用莎士比亞的文學典故,片中一個劇團正好上演莎士比亞的喜劇《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令人想到電影指涉了《仲夏夜之夢》中「一見鐘情」的主題,而《平步青雲》對人生與愛情的深透理解與執著,則教人想到莎士比亞的詩句:「為了你的愛我將和時光爭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梁宗岱譯,十四行詩之十五)
2018年3月12日
《不得鳥小姐》:關係的復和
《不得鳥小姐》(Ladybird)已得到第75屆金球獎音樂及喜劇類最佳影片,以及最佳女主角獎,然後再獲金像獎五項提名,可是最終空手而回。
姬達嘉域(Greta Gerwig)自編自導的《不得鳥小姐》,令人想到2012年姬達嘉域自編自演的《凡事哈》(Frances Ha),畢竟兩部電影的主角都來自加州沙加緬度(Sacramento, California),同樣是追求個人理想與深厚友誼,而且兩部電影都以主角名稱為片名,Ladybird是主角給自己取的綽號,也代表年輕女孩的自我身份。至於《凡事哈》的結尾,姬達嘉域飾演的Frances Halladay搬到新居,有一個新開始,信箱的姓名一欄太細,只能顯示Frances Ha,好像自我面對現實的限制,但也帶來新的身份與可能。《不得鳥小姐》彷彿就是《凡事哈》的前傳,而《不得鳥小姐》比《凡事哈》更勝一籌。
《不得鳥小姐》刻劃高中女子姬絲汀(Saoirse Ronan飾),她是一個性格硬頸的女子,片初她和母親在車中聆聽著《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的錄音,多少暗示姬絲汀一家貧困。姬絲汀夢想到東岸過有文化的生活,她與母親談不攏,索性跳車,更突顯姬絲汀性格剛烈。
《不得鳥小姐》圍繞著姬絲汀一年裡的高中生活,刻劃相當細膩,相信也有一些姬達嘉域的個人經歷在內,這種經過藝術提煉,而且由生活出發的作品,通常都好看而且感人。姬絲汀在一間天主教學校就讀,但她性格反叛,電影刻劃了她的友誼、愛情、興趣、家庭等等,似乎所有事情都不會一帆風順,那怕起初本來還是好好的,之後就會變質,人與人之間疏離了。
姬絲汀與母親的關係不好,常常口角衝突,姬絲汀瞞過母親另謀出路,雙方感情跌至冰點,姬絲汀與父親友好,但父親因受失業和抑鬱症困擾。姬絲汀本來有一男友丹尼,可是當她發現丹尼在廁所內偷吻男生,姬絲汀就與他疏離了,轉而與另一男生佳爾交往,可是佳爾不是老實人,令姬絲汀卻步。姬絲汀本來有一好友朱莉,但慢慢又疏遠了,姬絲汀嘗試打入受人歡迎的珍娜的小圈子,卻是徒勞無功,理想、家庭、友情和愛情,都教姬絲汀焦頭爛額。
但是,《不得鳥小姐》的核心不在於衝突與疏離,而在於修補與復和,正如片中的修女沒有因為姬絲汀與珍娜心惡作劇,而責罰她們,反倒從信仰出發有講有笑,又正如片中的高中學生演出莎士比亞的傳奇劇《暴風雨》(The Tempest),主題之一正是復和,劇中丹尼飾演的普洛斯帕羅,在尾聲中朗誦:「現在我沒有精靈魔術,我的結局將是很悲苦,除非是諸位肯替我禱祝,上天慈悲原諒我的錯處。諸位有罪必願受人原諒,請諸位大量也把我釋放。」(梁實秋譯)
《不得鳥小姐》中的姬絲汀成年了,高中畢業,終於來到紐約升學,姬絲汀拋棄綽號,人在他方,因為飲酒過多,被送入醫院,她離開醫院後,一個人步入教堂,當天是禮拜日,姬絲汀離開教堂後,打電話給母親,這一舉措可以視之為懺悔反省,以及回到傳統的根源。姬絲汀與母親重修舊好,感謝母親養育之恩,從這一天開始,出發迎接人生的新階段。
2018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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