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創刊號)
影評人、書評人。著有《里爾克十論》、《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散文集《記憶散步》、詩集《記憶前書》、《記憶後書》、《記憶之中》、《記憶所有》,合著有《左文右武中師父 :劉家良功夫電影研究》,主編有《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新詩卷二》、《沉默的回聲》、《青春的一抹彩色——影迷公主陳寶珠:愛她想她寫她(評論集)》、《金庸:從香港到世界》、《五○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04—2005》、《2011香港電影回顧》、《讀書有時》三集、《民國思潮那些年》四集,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香港粵語頂硬上》及《香港粵語撐到底》等。2013及2025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文學藝術)。2015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2024年參加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22至2025年擔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現為香港文學評論學會主席、香港電台《開卷樂》主持、《聲韻詩刊》《方圓》編委。
2011年3月9日
梁啟超〈三十自述〉(節錄)
「風雲入世多,日月擲人急。如何一少年,忽忽已三十。」此余今年正月二十六日在日本東海道汽車中所作《三十初度口占十首》之一也。人海奔走,年光蹉跎,所志所事,百未一就,攬鏡據鞍,能無悲慚?
2011年3月4日
2011年3月1日
赤膽屠龍――《離奇復仇事件》
最近幾年,高安兄弟(Coen Brothers)的作品保持上佳水準,我也自自然然密切留意他們的電影和動向。《200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an,2007)、《CIA光碟離奇失竊案》(Burn after reading,2008)、《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2009)幾部作品,時而令人唏噓感嘆,時而令人捧腹大笑,時而令人低迴深思。高安兄弟總是出其不意,新作《離奇復仇事件》(True Grit,2010)竟是西部片,改編Charles Portis的同名小說(1968),他們好像又有新念頭,要借用類型架構,說一己的關注。
中文片名都以一個「奇」字為題,然而論離奇,《離奇復仇事件》可能不及高安兄弟過去刻意古怪的作品,如《CIA光碟離奇失竊案》(太神奇了!)。若論復仇,在情節上有一定重要性,但在內在意義上則不是電影的重心所在。十四歲小女孩Mattie(Hailee Steinfeld飾)的父親被惡人Tom Chaney(Josh Brolin飾)槍殺,她來到城鎮處理父親喪事,又憑三寸不爛之舌勸服了聯邦法警Rooster Cogburn(Jeff Bridges飾,在1969年的電影版中同一角色由John Wayne飾演)追捕Tom Chaney,途中他們遇上德州騎警LaBoeuf(Matt Damon飾),三人千里走單騎,一心捉拿Tom Chaney。
《離奇復仇事件》拍得不算刺激,但高安兄弟招牌耍家的黑色幽默還在。更重要的是,高安兄弟在最近幾部電影中,一而再探詢盲目的機遇、超越的恩眷等終極問題。Mattie尋找此世的正義,她在斷頭台下看到罪犯的反省、下場與正義的必要(印弟安人一段不只是攪笑,也諷刺了過去西部片剝奪了他們發聲的權利),但她沒有能力捉拿跑掉了的Tom Chaney,Rooster Cogburn不過是醉醺醺的法警,LaBoeuf的能力也教人可疑,三人又不同心協力。在人不能的事,為何終於能夠實現呢。
西部片的二元框架十分明確,善與惡、法制與野蠻、英雄與流氓、文明與非文明,前者全面壓倒後者,《離奇復仇事件》基本上也服膺這個框架,但不同的是,Jeff Bridges不是John Ford眼中的John Wayne或者獨行俠Clint Eastwood這些西部片英雄,他是十分被動的,有時更迷迷糊糊(他是單眼的,多少表示他視力有限)。不錯,重心在於小女孩Mattie,她要正義彰顯,在人看來不可能,一來她太年輕,二來輾轉之下線索沒有了。然而,大概是可能性或偶然或時來運到或上帝的操縱,她能夠實現她的願望。若然《非常戇男離奇失婚》的上帝(如果有),隱身某處,暗暗地呼風喚雨,教人畏懼;《離奇復仇事件》的上帝(如果有),隱身某處,在人無助之時卻積極秉持公義,教人心安。
不過事情並不如此簡單,就在公義大勝的一刻,蛇就出現了。不錯,蛇是魔鬼的常見意象。有上帝,自然也有魔鬼(如果有)。公義全勝的世界未免令人不可入信,而且不合乎日常經驗,再加上Mattie年紀小小但能力太大,斷臂表示了力量的剝奪,最終她也留下了愴然的遺憾,這表達了一種神秘的平衡,冥冥之中的威力,讓人默然無語,敬而且畏。
《離奇復仇事件》以《聖經‧箴言》開首――「The wicked flee though no one pursues」,這是箴言的上半節,下半節是「but the righteous are as bold as a lion」,《箴言》以惡人和義人互為對照,片中也如是,Tom Chaney逃跑也逃不了,因為Mattie像獅子膽大,誓要赤膽屠龍,拿下惡人。可是,公義的準繩指向他人的時候,其實同時也指向自己。而公義的準繩是凡人所難以企及的。
中文片名都以一個「奇」字為題,然而論離奇,《離奇復仇事件》可能不及高安兄弟過去刻意古怪的作品,如《CIA光碟離奇失竊案》(太神奇了!)。若論復仇,在情節上有一定重要性,但在內在意義上則不是電影的重心所在。十四歲小女孩Mattie(Hailee Steinfeld飾)的父親被惡人Tom Chaney(Josh Brolin飾)槍殺,她來到城鎮處理父親喪事,又憑三寸不爛之舌勸服了聯邦法警Rooster Cogburn(Jeff Bridges飾,在1969年的電影版中同一角色由John Wayne飾演)追捕Tom Chaney,途中他們遇上德州騎警LaBoeuf(Matt Damon飾),三人千里走單騎,一心捉拿Tom Chaney。
《離奇復仇事件》拍得不算刺激,但高安兄弟招牌耍家的黑色幽默還在。更重要的是,高安兄弟在最近幾部電影中,一而再探詢盲目的機遇、超越的恩眷等終極問題。Mattie尋找此世的正義,她在斷頭台下看到罪犯的反省、下場與正義的必要(印弟安人一段不只是攪笑,也諷刺了過去西部片剝奪了他們發聲的權利),但她沒有能力捉拿跑掉了的Tom Chaney,Rooster Cogburn不過是醉醺醺的法警,LaBoeuf的能力也教人可疑,三人又不同心協力。在人不能的事,為何終於能夠實現呢。
西部片的二元框架十分明確,善與惡、法制與野蠻、英雄與流氓、文明與非文明,前者全面壓倒後者,《離奇復仇事件》基本上也服膺這個框架,但不同的是,Jeff Bridges不是John Ford眼中的John Wayne或者獨行俠Clint Eastwood這些西部片英雄,他是十分被動的,有時更迷迷糊糊(他是單眼的,多少表示他視力有限)。不錯,重心在於小女孩Mattie,她要正義彰顯,在人看來不可能,一來她太年輕,二來輾轉之下線索沒有了。然而,大概是可能性或偶然或時來運到或上帝的操縱,她能夠實現她的願望。若然《非常戇男離奇失婚》的上帝(如果有),隱身某處,暗暗地呼風喚雨,教人畏懼;《離奇復仇事件》的上帝(如果有),隱身某處,在人無助之時卻積極秉持公義,教人心安。
不過事情並不如此簡單,就在公義大勝的一刻,蛇就出現了。不錯,蛇是魔鬼的常見意象。有上帝,自然也有魔鬼(如果有)。公義全勝的世界未免令人不可入信,而且不合乎日常經驗,再加上Mattie年紀小小但能力太大,斷臂表示了力量的剝奪,最終她也留下了愴然的遺憾,這表達了一種神秘的平衡,冥冥之中的威力,讓人默然無語,敬而且畏。
《離奇復仇事件》以《聖經‧箴言》開首――「The wicked flee though no one pursues」,這是箴言的上半節,下半節是「but the righteous are as bold as a lion」,《箴言》以惡人和義人互為對照,片中也如是,Tom Chaney逃跑也逃不了,因為Mattie像獅子膽大,誓要赤膽屠龍,拿下惡人。可是,公義的準繩指向他人的時候,其實同時也指向自己。而公義的準繩是凡人所難以企及的。
2011年2月21日
2011年2月20日
《127小時》――石頭與我
看完預告片,也不太清楚這是一部怎樣的電影。關於登山的電影嗎,似乎不是吧。看完電影,我們才知道這是集合懸疑、驚慄、血腥,但又充滿情感、愛意和想像力的登山遇險電影。
這部電影,一如其名,主角身陷險境縫隙,達127小時,都是真人真事的親身經歷。Danny Boyle自《迷幻列車》(Trainspotting)到《一百萬零一夜》(Slumdog millionaire)都重視影像色調和剪接節奏,《127小時》也不例外,配上A. R. Rahman的音樂,甚有迷幻feel。
《127小時》所需Budget不太多,主要就是一個人和一塊大石頭,大石頭壓著Aron Ralston(James Franco飾)的右手,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他求生,終於知道中國製造的軍刀品質低劣,也回想前事、幻想翩翩。人被困,但意識是綁不住的。意識本質上份屬虛妄,但Danny Boyle將意識顯現,視覺化並具體化處理一些場景,而他有時更採用微觀的手法,從物質的角角度出發,將人的意識推延到物的意識。
《127小時》展現了主角肉身被困、意識自由的狀態,除了意識,影片更關乎意志,這在一般登山遇險的影片中常見的主題(例如去年的《冰峰36小時》[Frozen]),然而Danny Boyle更勝一籌,原因是他在生存意志之外,還加入了許多細緻感情,從童年回憶、家庭小事、青春歲月、愛情挫折到幾天之前偶遇兩個年輕女子,這些生活片段迴光返照,終於集中到個人的生存意志、一個小孩的天真形象、我要活下去的信念。
生存意志相對於荒謬處境(主角說:This is ridiculous!),那一塊壓著右手的大石頭,猶如薛西弗斯背負的石,受罰的他每一次推石上山,快到山頂的時候,石頭就會滾到山腳,薛西弗斯又要重頭再來,無休無止。石頭壓著手,而石頭永遠不動,怎麼辦?就在一個足以致命的荒謬情景中,主角的生存意志才能夠體現出來,本來他是一個令人發笑的有趣人物,終於成為一個死過翻生的「英雄」。
《127小時》除了關乎意識和意志,主角也有一些獨特的意念,這一段說話是影片的點睛之句,而且不是想出來的,是體驗而得的,再一次引證了肉身有限但思想意念可擴展至極限――這大石一生都在等著我,我一生也等著它……我的一生就向著它走,我的DNA帶我到這裡,從我一出生,每一口氣、每一個動作都領我至此,這地表的縫隙。
《127小時》是Danny Boyle比較偏鋒的作品,血腥可怕的程度教人咋舌,不少場面會引起嘩然,及後求生疾走一段配上了冰島Post-rock樂隊Sigur Ros的Festival,先前場面的血腥卻與當下情緒的亢奮觸動混合如一,充滿戲劇性矛盾對立。而影像方面,分割畫面不單令視覺元素目不暇給,更重要的是上面提到的戲劇性矛盾對立――相對於城市日常生活的重複,及其不可動搖的必然性,主角的特殊的致命旅程,就充滿意想不到的偶然性;相對於市民大眾追求的娛樂刺激,及其萬眾一心的集體性,主角的孤獨、失落、記憶、寒冷、口渴,是徹頭徹尾個人的,像他的生命,誰也不能夠輕易奪去。
這部電影,一如其名,主角身陷險境縫隙,達127小時,都是真人真事的親身經歷。Danny Boyle自《迷幻列車》(Trainspotting)到《一百萬零一夜》(Slumdog millionaire)都重視影像色調和剪接節奏,《127小時》也不例外,配上A. R. Rahman的音樂,甚有迷幻feel。
《127小時》所需Budget不太多,主要就是一個人和一塊大石頭,大石頭壓著Aron Ralston(James Franco飾)的右手,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他求生,終於知道中國製造的軍刀品質低劣,也回想前事、幻想翩翩。人被困,但意識是綁不住的。意識本質上份屬虛妄,但Danny Boyle將意識顯現,視覺化並具體化處理一些場景,而他有時更採用微觀的手法,從物質的角角度出發,將人的意識推延到物的意識。
《127小時》展現了主角肉身被困、意識自由的狀態,除了意識,影片更關乎意志,這在一般登山遇險的影片中常見的主題(例如去年的《冰峰36小時》[Frozen]),然而Danny Boyle更勝一籌,原因是他在生存意志之外,還加入了許多細緻感情,從童年回憶、家庭小事、青春歲月、愛情挫折到幾天之前偶遇兩個年輕女子,這些生活片段迴光返照,終於集中到個人的生存意志、一個小孩的天真形象、我要活下去的信念。
生存意志相對於荒謬處境(主角說:This is ridiculous!),那一塊壓著右手的大石頭,猶如薛西弗斯背負的石,受罰的他每一次推石上山,快到山頂的時候,石頭就會滾到山腳,薛西弗斯又要重頭再來,無休無止。石頭壓著手,而石頭永遠不動,怎麼辦?就在一個足以致命的荒謬情景中,主角的生存意志才能夠體現出來,本來他是一個令人發笑的有趣人物,終於成為一個死過翻生的「英雄」。
《127小時》除了關乎意識和意志,主角也有一些獨特的意念,這一段說話是影片的點睛之句,而且不是想出來的,是體驗而得的,再一次引證了肉身有限但思想意念可擴展至極限――這大石一生都在等著我,我一生也等著它……我的一生就向著它走,我的DNA帶我到這裡,從我一出生,每一口氣、每一個動作都領我至此,這地表的縫隙。
《127小時》是Danny Boyle比較偏鋒的作品,血腥可怕的程度教人咋舌,不少場面會引起嘩然,及後求生疾走一段配上了冰島Post-rock樂隊Sigur Ros的Festival,先前場面的血腥卻與當下情緒的亢奮觸動混合如一,充滿戲劇性矛盾對立。而影像方面,分割畫面不單令視覺元素目不暇給,更重要的是上面提到的戲劇性矛盾對立――相對於城市日常生活的重複,及其不可動搖的必然性,主角的特殊的致命旅程,就充滿意想不到的偶然性;相對於市民大眾追求的娛樂刺激,及其萬眾一心的集體性,主角的孤獨、失落、記憶、寒冷、口渴,是徹頭徹尾個人的,像他的生命,誰也不能夠輕易奪去。
2011年1月30日
2011年1月20日
2011年1月14日
2011年1月13日
2011年1月10日
2010我的十二大電影
《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Joel and Ethan Coen)
《告白》(中島哲也)
《腐敗刑警》(Bad Lieutenant: Port of Call New Orleans,Werner Herzog)
《不赦島》(Shutter Island,Martin Scorsese)
《私情狂》(I am Love,Luca Guadagnino)
《詩》(李滄東)
《白夜行》(朴信禹)
《潛行凶間》(Inception,Christopher Nolan)
《影子滅殺令》(The Ghost Writer,Roman Polanski)
《謎情追兇》(Secret in their eyes,Juan Jose Campanella)
《社交網絡》(Social network,David Fincher)
《獨裁者的情人》(Vincere,Marco Bellocchio)
《告白》(中島哲也)
《腐敗刑警》(Bad Lieutenant: Port of Call New Orleans,Werner Herzog)
《不赦島》(Shutter Island,Martin Scorsese)
《私情狂》(I am Love,Luca Guadagnino)
《詩》(李滄東)
《白夜行》(朴信禹)
《潛行凶間》(Inception,Christopher Nolan)
《影子滅殺令》(The Ghost Writer,Roman Polanski)
《謎情追兇》(Secret in their eyes,Juan Jose Campanella)
《社交網絡》(Social network,David Fincher)
《獨裁者的情人》(Vincere,Marco Bellocchio)
2010年12月31日
經典最難改編
讀:《讀書好》;鄭:鄭政恆
讀: 好的文學作品要改編成好的電影是不是很難?
鄭: 對,愈好的作品愈難改編,文學和電影始終是兩種不同的藝術媒介,需要轉化。藝術深度愈強,轉化功夫愈難,此其一。第二是篇幅問題,不少經典作品都是長篇的,一部小說我們可能要看一、兩個星期,電影卻只有兩、三個小時,很難濃縮;又有些作品如《聊齋》,篇幅太短,改編成電影要加添很多東西,導演必須富有想像力。但對於現代人來說,那個古典世界早已失落,需要很多考證功夫和舊文化修養。以《畫皮》為例,胡金銓版本的問題是資金不足,無法滿足他的美術要求。陳嘉上版本則把鬼怪故事變成普通的家庭倫理故事,想像空間反而弱了。第三,經典作品在大眾心目中早有既定形象、理解、想像,電影要還原,難免跟觀眾的期望不同。當然,高手導演如黑澤明,能將作品聰明地轉化,如他的《蜘蛛巢城》便借用莎士比亞的文本,加入日本文化元素,如日本能劇,改編成具有日本文化背景的電影。
讀: 一般而言,中國古典文學作品還是現代文學作品較適合改編成電影?
鄭: 中國古典文學作品篇幅甚長,改篇《三國》、《紅樓》、《水滸》、《金瓶》,選材已有很大困難。《三國》最近拍了兩個版本,吳宇森的《赤壁》選了火燒連環船前後十回,問題是欠缺驚喜新意,比較簡單化,花了很多時間拍攝打鬥場面,情節推進有點膠着。李仁港的版本變化較大,放進了關於戰爭、和平、命運的深層思想,這是他聰明的地方。缺點是資源不足,美術做得不好。至於中國現代文學作品,我們一般會想起魯迅、巴金、老舍,這些作品改編成電影主要在三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受到時代的限制,一般都被詮釋為文藝倫理情節劇,成功例子不多。只有少數例外,如老舍的《我這一輩子》、巴金的《寒夜》。另一例子是張愛玲,她的小說改編電影最大問題是太忠於原著,太尊重張愛玲說了甚麼。但張愛玲一些細膩的心理描寫是很難表達的。如許鞍華的《傾城之戀》,把原著的對白照唸出來,聽着令人毛管直豎。關錦鵬的《紅玫瑰與白玫瑰》也有類似的問題,都是太膜拜文本,不敢嘗試創意的改編。
讀: 張愛玲的小說是否很受電影影響?
鄭: 肯定是。現代作家中,她最受流行文化、通俗文化影響,因此小說中也加入了很多視覺元素。對白也精警濃縮,不會喋喋不休。《色.戒》是最好的例子,原著篇幅很短,但每個場景都很實在具體,很視覺化,很有電影感,以視覺意象去鋪排故事,如打麻雀、找戒指等等。所以,眾多張愛玲的改編電影中,李安的《色.戒》比較成功。
讀: 文學作品要具備甚麼元素才特別適合改編成電影?
鄭: 第一是視覺元素,形象化的描寫最適合保留在電影中。因為電影就是你所看到的,你所看到的就是全部,小說中描述出來的東西在電影中較易錄用。相反,如果需要很多想像的還原、含蓄的理解,或意象的運用,在電影中表現就會有困難。第二是動作元素,電影會更俐落,如金庸武俠小說中的武打動作,寫出來需要一大段文字,電影只需兩、三秒就交代了。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的《影子滅殺令》(The Ghost Writer)是個成功例子,挪用了原著小說的情節,加入了視覺、動作元素,提升了一個層次。
讀: 哪類小說最難改編成電影?
鄭: 可能是《紅樓夢》那類作品,一來篇幅長,二來描述性強,要還原成電影需要很仔細的美術功夫,這是外在因素。內在因素例如深層含蓄的心理狀態,電影也很難拍出來。抒情的段落,如對着月光談情說愛,在文學中沒問題,甚至會覺得有意境,拍成電影卻容易流於濫情、突兀,因為電影太實在了。另一類是現代感很強、實驗性的小說,例如卡夫卡(Franz Kafka)、馬爾克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等南美作家,他們的魔幻寫實作品也很難改編,那種極端心理,那種魔幻感需要由文字觸動你去想像、去幻想,很難拍出來。在電影中看到甚麼就是甚麼,文字的閱讀經驗是不同的,多了一重想像空間。
讀: 有沒有一些例子,原著小說不算經典,拍成電影卻成了經典?
鄭: 像《教父》就是。原著小說講黑幫鬥爭,只算二流小說。但導演法蘭斯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運用出色的場面調度,並且吸收了小說中的文學手法,放進電影,把原著提升為黑幫電影的經典。《教父》電影中最著名的一段平行剪接,即影片末段阿爾柏仙奴派手下殺人那一幕,其實是借用了小說開段的剪接手法。小說一開始講述幾個人各有難題,分別都來請求教父幫忙。這種手法在小說中也很有趣,放進電影中,感覺更緊湊,戲劇性、能量都比小說更強。
讀: 由文學家替電影編劇,如朱天文跟侯孝賢的關係,跟一般文學改編電影會有不同嗎?
鄭: 這種關係比較特別,是作家和導演的直接對話,一般編劇用了別人的文本,劇本個人風格不會那麼強,因為他要兩邊遷就,既要遷就原著,又要遷就導演。但在侯孝賢的電影中,文學和電影之間的關係更直接,因為是文學家替他編劇,除了朱天文,還有吳念真。侯孝賢強調以比較遠的角度拍攝,用長鏡頭捕捉人的生活,抽離而冷靜,這點是受了沈從文的影響,因為朱天文曾拿過沈從文的書給侯孝賢看。沈從文小說中那種不批判、不戲劇化、不張揚的風格,侯孝賢都吸收了,並放進電影。這種風格在吳念真編劇的《戀戀風塵》中開始成熟。朱天文說侯孝賢的電影承接了中國的抒情傳統,透過天空、樹的搖擺等空鏡,含蓄地表達出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對人的成長、生死的感覺等等。
讀: 可否推薦一些曾改編成電影的文學作品?
鄭: 《不赦島》、《影子滅殺令》、《白夜行》都是不錯的電影,小說也值得一看。但最擅於改編文學作品的電影導演,我認為是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他的《魂斷威尼斯》(Death in Venice)改編自托瑪斯曼的中篇小說,電影和小說都堪稱經典。原著主角是個作家,以作曲家馬勒為原型,電影則把主角還原為作曲家,並運用了馬勒的樂章;又以適度的內心獨白及回憶情節,反思創作、人的衰老,以及對藝術至死不渝的追求。故事講述主角前往威尼斯的旅程。他在威尼斯遇到一個美少年,讓他反思美、藝術、人生。後來威尼斯發生疫症,他因為太鍾愛那個美少年,不願離開,終於魂斷威尼斯。另一部一流的小說是康拉德(Joseph Conrad)的《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哥普拉改編成一流的電影《現代啟示錄》。小說講一個年輕人很仰慕一個在非洲殖民地發跡的人,於是離開了文明的英國,到非洲工作,順道探訪他,到了非洲後卻發覺情況很惡劣,而那個他仰慕的人後來也瘋了。電影改編成越戰故事,馬龍白蘭度演美國軍官,在越南面對戰爭也變得瘋狂。小說和影片都反省了歐洲文明和人性的野蠻、黑暗。
(《讀書好》第三十九期,2010DEC)
2010年12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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