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17日

《皇后大道上聽電車駛遠》

去年九月某日,詩會完結,帶一位友人坐天星小輪去尖沙咀。那一天,風很大,小船搖搖晃晃,彷彿要將我們捲入鬱黑的海洋……
回家路上,憶起不少往事,半山的街巷、緩緩的電車和碼頭的老人一一潛入筆尖。翌日得詩一篇。

(2005.9,城市文學創作獎新詩組優異獎,刊於《城市文學》創刊號,收錄於《記憶前書》)

生命書寫與技術鋪陳——城市文學獎新詩組短評(節錄)
葉輝

鄭政恆的〈皇后大道上聽電車駛遠〉清新可喜,前三段以「水在地上開了一朵花」貫串三組水的意象,由室內展延至室外,彷彿由三組以聲音呈現的想像,剪輯而成的水花蒙太奇,末段總結陳詞,「我們的生活是易碎的杯子」失諸太露,尚幸「兩列尾班的電車/正向著不同的街口前行」及時挽回頹勢,最後一行變奏成「讓水在地上開一朵無聲無色的花」,亦取得不少分數。順帶一提,「無聲無息」也許在語文上是「政治正確」,但「無聲無色」更符合聽覺上(注意, 詩題是「聽」電車駛遠,而不是「看」)的距離實况——詩無語文特權,但不宜視之為錯別字——只要作者和讀者區分兩者的差別就好。

2006年9月3日

《我在回家的路上:關於卜戴倫》

(刊登於《成報.筆鋒》2006.9.3)

2006年8月3日

將音量放大 越過不義界線____音樂會

日期:2006年8月22日
﹙星期二﹚
時間:07:30-10:30pm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 Agnès b. 電影院

演出單位 :
Wilson Tsang/老b /黃守仁+旭雯/om/鄭政恆/Nanahara Shuya /Slience+偉

(免費入場)

特別推介:
「迷你噪音」音樂會
日期:2006年8月26、27日〈星期六、日〉
時間:晚上7:30
地點:牛棚藝術村前進進劇場
票價:65元
購票地點:Kubrick書店、阿麥書房
在「噪音合作社」冬眠的日子,社員老B來一次「個唱」,並找來了陳偉發、Bono和Edmund三位音樂佻皮份子支援鼓樂,Terry後勤聲音工程。

2006年7月16日

《沙灘上的異鄉人》

(2002.7.23-24,收錄於《秋螢詩刊復活三周年詩畫選錄》,收錄於《記憶前書》)

2006年7月2日

《傳球時代》

(刊登於《字花》第二期,收錄於《記憶前書》)

錄像版:http://www.youtube.com/watch?v=_rUaaJ7D7Ao
音樂版:http://www.smrc8a.org/crosstheunjustline/
意念:鄭政恆
編曲:陳偉發/鄭政恆/潘志雄
結他:鄭政恆/陳偉發
低音結他:陳偉發
電鼓編排:潘志雄
錄音: 陳偉發

(收錄於《將音量放大 越過不義界線》CD)
如何可以得到這唱片 How can i get the CD?
--香港 Hong Kong--
1.陳皮村
2.中大女工同心合作社
3.Kubrick
4.Monitor Records
5.CD 當舖
6.Marble Records
7.Zoo Records
8.Habitus
9.阿麥書房
10.阿麥書房別館
--台灣 Taiwan--
1. 破報(破商店 )
2.Heterotopias
3.草葉集概念書店
(新竹縣竹北市縣政九路177號2樓)

2006年6月26日

現代詩跨媒體朗誦交流會

日期:2006年7月1日(六)
時間:下午2時至4時
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演奏廳
 
王良和〈時間問題〉╱兒子及其同學伴奏
阿三〈角落〉╱Sound of Dance管弦樂合誦
崑南〈沒有日落的時候〉及〈如今〉╱文滴錄映
馬玨〈黑布袋〉╱錄象
禾迪〈寇立組詩〉╱影象
陳滅〈……還是夜了〉、〈夜了……又破曉〉及〈……還是夜了〉╱Babyscream樂隊伴奏
袁兆昌〈半年後〉╱手風琴配樂、錄象
鄒文律〈大提琴女孩〉╱陳子謙伴奏
飲江〈蘋果掉落和只是一首民歌〉╱袁兆昌、鄭政恆伴樂

2006年6月1日

《票》


「是我。如果有多一張票,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你會不會跟我走?」

(刊於2006.5.14《明報.周日的詩》,收錄於《記憶前書》)

2006年5月19日

《雨蓓、高達與查布洛》

1. 雨蓓與查布洛

「法國五月」的節目之一為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的電影回顧特輯,宣傳單張上最醒目的字眼,莫過於當代電影大師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批語:「她若然不是世界最好的女演員,也一定是歐洲最出色的。」在我心目中,即使他們二人不是世界最好的導演和女星,也必然冠絕當今歐陸了。

雨蓓和漢尼卡合作只有兩次,但她和法國新浪潮先鋒之一的查布洛(Claude Chabrol)合作呢,到目前為止有七次之多,我看過其中的《女人韻事》(Story of Women,1988)和《冷酷祭典》(A Judgment in stone,1995)兩齣,俱為不落俗套的作品。

《女人韻事》和邁克‧李(Mike Leigh)的《地下觀音》(Vera Drake,2004)最堪比較,有趣的是兩片的女主角都在威尼斯影展中封后。二人都暗地裡替人墮胎,一個收費,一個義務;一個判死刑,一個階下囚。她們的背景、生活、性格、動機都完全不同,命運自然分岔。《女人韻事》中的雨蓓活在戰時,生活比較艱苦,靠替人墮胎,租房間給妓女,漸漸富起來,更搭上了英俊男子,一切變得美好,只是跟丈夫感情疏離。終於,丈夫忍無可忍告發她,法庭以道德重整為由將她推上斷頭臺。

在女主角臨刑前夕,查布洛才一展左翼人文主義本色,借雨蓓之口道出真言:「如果富有,雙手便容易乾淨。」又借律師之口再道:「工作、家庭、祖國,我們沒有權利,只有責任。」歷史上,工作、家庭和祖國為當時國家的意識形態核心,不幸的女主角冒犯其一,就成了現實政治的犧牲品,無緣再會自己的兒女。

片末打出字幕:「憐憫受死刑的孩子。」孩子可以是女主角,也可以是她的子女,更可以是被打掉的孩子。查布洛連消帶打,以道德相對主義的姿態對死刑、墮胎、國家意識形態等議題一一作出批評,此言可謂畫龍點睛。綜合來說,《女人韻事》中的雨蓓十分搶鏡,全片不俗,尤其以結尾為佳。

有說《冷酷祭典》為查布洛近年力作,誰說不然?兩個女主角──雨蓓和莎琳恩.邦奈爾(Sandrine Bonnaire)平分春色,戲味十足。查布洛也不脫政治關懷,在影片中滲入階級鬥爭理論。邦奈爾飾演一個在資產階級家庭中服務的女傭,致命傷是目不識丁,對文字(信件和便條)有恐懼。雨蓓飾演一個郵務員,和女傭結為好友,只因二人都有不名譽的過去──女傭殺父,郵務員殺女,都因證據不足而釋放。結果,二人對資產階級家庭日漸不滿,終於大開殺戒。

片末平行剪接莫扎特的歌劇《唐喬望尼》(Don Giovanni),用意頗深刻,原來故事是風流騎士唐喬望尼一生作惡多端,死不悔改,始終敵不過死神而掉進地獄深淵。《唐喬望尼》一劇預示了兩個女主角的悲劇結局,郵務員被神父的車撞死,女傭則因證據確鑿恐怕法網難逃,二人終避不過最後審判,但也可以說,作惡多端的是資產階級家庭,他們對女傭缺乏持久的愛心,對郵務員缺乏適當的尊重,兩個女主角以低下層的身份「攪革命」推翻資產階級,以死神的名義進行終極審判。結尾的歧異性當然留待觀者定奪,姑勿論如何,《冷酷祭典》的開放式結局引証了查布洛的一番話:「沒有靈魂完全邪惡或完全善好。」(Guy Austin,Claude Chabrol,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1999,p.167)在他的作品中,雨蓓就是這樣的一個靈魂,她透視了查布洛的世界。而這句話不論放在查布洛的任何一部作品中,也只能夠說──誠如所言。

2. 雨蓓與高達

在高達的電影中,雨蓓擔當了傳聲筒的作用,退居次席但恰如其分,這正是雨蓓優越之處。她與高達合作只有兩次,分別為《慢動作》(Slow Motion,1980)及《激情》(Passion,1982)。

《慢動作》是高達的「第二部處女作」,他在這部電影中回歸敘事。電影有兩條主線,一為高達先生和他的情人,他在個人感情生活中屢次觸礁,而她則嚮往歸園田居的生活;前者是導演自嘲,同時折射出男女溝通的難處,而後者則展示現代人對城市生活的厭倦。

第二條主線才是重點所在,雨蓓飾演的妓女要面對嫖客的種種古怪要求,買賣消費的荒謬本質呼之欲出,妓女被嫖客視為非人的客體對象,呈現了現代商品消費社會的去人性化傾向,正如高達電影的研究者Wheeler Winston Dixon指出,《慢動作》推展了高達在過往一直關心的課題──商品化、賣淫和客體化。(The films of Jean-Luc Godard,Albany :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7,P.142)。他指出的三點正是《慢動作》的核心,如果再加上一點,則為對於電影以及電影音樂的反思。

電影中許多的慢動作片段,引人思考影像與現實的不一致性,當電影的時間能夠因導演的安排而延擱時,觀眾難免要抽離並思考導演的居心可在,觀眾與導演成為了交流的雙方。最有趣的是結尾,觀眾看見畫面中一個樂團奏著電影的配樂,和影片開頭的不見歌者但處處出現的女高音歌聲,堪成強烈的對照。片末中,聲音、影像與現實又獲得圓滿的一致性,觀眾又難免要思考電影與現實的關係,從抽離到融合,從影像與現實的(不)一致性,《慢動作》的可觀之處就在於這種不穩定性,就在於這種游移的趣味。

《激情》的原名Passion固然可解作激情,也可解作基督受難。循著激情的路線走,當然離不開Colin MacCabe的說法:「整部電影從頭到尾所尋覓的激情,乃是在愛情與工作結合在一起的那一時刻所迸發的激情。」現實卻不免殘酷。電影中的波蘭導演正拍攝一部再現名畫的電影,但他總是不滿意,時常曠工。只因他愛上了漢娜.舒古拉(Hanna Schygulla,德國名導法斯賓達的愛將)飾演的酒店女主人,他倒滿意於為她拍攝的影像,只有那些片段才有愛情與工作合二為一的激情。老闆當然瞎焦急,他要的是有故事的電影。另一廂是雨蓓飾演的女工,熱愛工作卻被上司解僱,只能默念十架七言──「我的主,我的主,為甚麼離棄我?」

循著基督受難的路線走,女工的呢喃和片末的羊群都具有信仰意味了。整部電影有許多聲畫不一致的片段,有時也難以弄清楚誰在說話;光線的問題也令人困惑,導演常常說光線的安排有問題,作為觀眾的我們卻難以定奪光線的安排是否不妥,似乎電影世界與生活世界都不是容易掌握的客體,正由於這種不確定性,信仰才有它的位置。

片中一角說:「你不能透過拯救世界來拯救你自己。」有人以為電影世界沒有敘事就不能看下去,有人認為生活世界沒有激情就不能活下去,重點依然是拯救你自己,無論是追求激情,追求完美的活人靜畫(Tableaux vivants)藝術,還是追求受難者基督。然而,這些都不能拯救世界,還是拯救你自己吧。

(刊登於《月台》第三期)

2006年5月11日

華人獨立音樂合輯 C 首發式及演出

時間: 2006年5月13日 8:00pm
地點: Bunker酒吧 (廣州環市路廣良大廈首層,動物園南門站)
Time: 8:00PM, 13 May 2006
Add: Bunker bar, 1F, Guangliang Building, Huanshi Road, Guangzhou

演出樂隊 Live Band:
A (廣州) 小河 (北京) 非他 (香港) 頂樓的馬戲團(上海) 噪音合作社(香港)
門票: RMB 50元 學生票: RMB 30元

我將為噪音合作社客串演出(擔任半個結他手和半個鼓手),歡迎參加。

2006年5月7日

《迷失決勝分》,迷失罪與罰

To never have been born may be the greatest boon of all──Sophocles

你翻開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開始第二次的長途閱讀。我正在重看活地亞倫(Woody Allen)的《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1989,台譯《愛與罪》,大陸譯《犯罪與不端》,港譯真的離題萬丈),我一直認為這部電影是活地亞倫的代表作,即使重看,趣味依然。

怎麼了,忽然對罪這個問題感興趣呢。

看完活地亞倫《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2005),我們都找來不同的電影和書,希望發掘更多、思考更多。

《迷失決勝分》是一部關於「幸運」的電影,球兒在網頂翻滾,向前,勝利;退後,失敗。難怪活地亞倫認為──The man who said “I’d rather be lucky than good" saw deeply into life.

主角Chris是網球教練,透過學生Tom認識了上流的Hewett一家。富家小姐Chloe Hewett愛上Chris,二人結婚後,Chris名利雙收,但他不甚滿意這段婚姻關係,反而,Chris愛上了二線女演員Nola。

一如《歡情太暫》,情婦跟男主角總是糾纏不清,男主角拋不下美滿的家庭,情婦卻連番瘋狂追逼。結果,男主角迫不得已殺死情婦。在《迷失決勝分》,Chris殺死Nola和她懷著的親生孩子,還有無辜的陌生人,卻因凶案證物被他人撿走了,Chris逃出法網。Chris午夜夢迴,看見Nola,只能唸出索克福勒斯的名句,嘆人生之苦味。人義不濟,一切還是留待神義顯明。

《迷失決勝分》探討「幸運」,人生中確實有許多Blind Chance(盲目的機遇),即使沒有準備又沒有設計,未來也可能因為一個機遇而大變。做與不做一份差使,接與不接一個電話,走與不走一條小路,去與不去一個畫展,命運隨時降臨,可能是從此一帆風順,可能是從此萬劫不復。人雖有自由意志和自主性,但天數難料,最終都只能以一字記之曰信(Faith)來打圓場。

活地亞倫的深刻不單在於看透人世中命運的決定性,他還看穿了罪惡帶來的正義問題。中國人一直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若然未報,時辰未到」,這句話多少暗示神義的存在,因為罪惡,人間總有不幸,但外在的超然力量會在適當時候一一清算,也有人相信「伸冤在我,我必報應」,一切留待最後審判。

對於現代人,這是一個困惑──明明有法律存在,每個人都承擔一己行為的責任,根本不需要上帝的正義。然而事實上,人間不幸依然存在,有人因此大喊「天無眼」,甚至以為正義不存,人生是虛無,人要反抗一切。

夜更深了,你還在讀《罪與罰》,我拿起了《卡拉馬佐夫兄弟》,在正義與審判的彼岸,杜斯妥也夫斯基也關心寬恕,書中的主角阿遼沙對兄長伊凡說:「你剛才說:全世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寬恕而且有權利寬恕?但這樣的人是有的,他能寬恕一切人和一切事,而且代表一切去寬恕,因為他曾為了一切人和一切物而流出了自己清白無辜的血。」接著,無神論者伊凡說出著名的「宗教大法官」獨白,讓人一再懷疑寬恕的可能,反正在一個沒有神義的世界裡,一切都可以允許,殺人其實是一件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而已。

2006年4月28日

《從奧斯卡到電影節》

1. 奧斯卡

期望與現實總是有點距離,對嗎?

今年的奧斯卡金像獎曲終人散,最佳電影屬於《撞車》(Crash),對於不少人而言,《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未能在大熱的呼聲下得獎,實實在在留下了幾分的遺憾。

《撞車》和《斷背山》我都看過,老實說,《撞車》談的是種族問題,對於只有被人歧視而不會歧視別人的華人來說,《撞車》的題旨叫我們不痛不癢。可以聊備一談的是《撞車》所展現的剪接工夫,還有導演對多線發展情節的駕馭,這些都表明了美國電影人對於技術的迷戀,即使內容如何空洞而無味,也可透過種種花招蒙混過去。

關於《斷背山》的討論實在太多了,我也無庸置喙,就略談一下《冷血字傳》 (Capote)吧。《冷血字傳》是賓納‧米勒 (Bennett Miller)首次執導的作品,風格冷峻,鏡頭擺動不多,形成了獨特的陰冷氛圍。《冷血字傳》的內容是描述小說家杜魯門.卡波特創作《冷血》(另譯《殘殺》,In Cold Blood)一書的心路歷程。故事講述他從報紙看到一段謀殺案的報道,便以記者兼作家的身份去做調查,探個究竟,而他與死囚的交往過程當中卻逐步發現了自己的私心。

卡波特是「新新聞小說」的先驅,他的作品結合了報道、小說與真人真事,風行一時,而扮演他的演員也算是唯妙唯肖,奪得影帝殊榮實屬預料之內。可惜的是,本片觸及的社會議題太多──謀殺、死刑、同性戀、種族歧視、傳媒良心,每一樣都淺嘗輒止。總歸來說,本片並未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難於躋身於傑作的行列。

如果我可以投票最佳電影,我會舉手贊成《各位觀眾晚安》(Good Night, And Good Luck.)。從內容、技術、演技和風格四個標準來衡量,《各位觀眾晚安》絕不遜色於上述四部電影,佐治.古尼集導演、編劇、監製與演出四者於一身,他的才華實在叫人讚羨。《各位觀眾晚安》一片的背景是麥卡錫時代的美國,一班以主播莫洛(Edward R. Murrow)為首的時事從業員,對麥卡錫針對共產黨的危言聳聽作出攻擊。電影借古諷今,攻擊布殊主義的用心十分鮮明,其中一句:「我們不會由於恐懼的驅使而進入非理性的時代」(”We will not be driven by fear into an age of unreason”),簡直是對布殊當頭棒喝。

在《各位觀眾晚安》中飾演莫洛的男主角大衛.史特雷恩(David Strathairn),三分憂鬱七分冷靜的面孔直追堪富利寶加,難怪鏡頭頻頻向他特寫,相信每個觀眾都被他凌厲的眼神抓過正著。《各位觀眾晚安》全片以黑白攝製,配以一首又一首爵士老歌(開場的When I fall in love尤其入心),氣氛懷舊。

如果說今年的奧斯卡金像獎獨厚具社會意識的電影,那麼,在眾多電影之中,《各位觀眾晚安》言之有物,社會批判力度強勁,應佔鰲頭。

2. 電影節

《各位觀眾晚安》未能排期在港公演,幸而它是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選映作品之一。

除此以外,我看過幾部將會在電影節中播映的作品,其中有五部值得一談,首選是關於車臣戰事的《三個憂鬱的房間》(The 3 Rooms of Melancholia),另外四部分別是《立見天國》(Paradise Now)、《地下觀音》(Vera Drake)、《地獄莊園》(Manderlay) 和《風流債風流還》(Don’t come knocking)。

《三個憂鬱的房間》由芬蘭導演所拍的紀錄片,調子沈鬱,全片分為渴望(Longing)、呼吸(Breathing)和回憶(Remembering)三個部分。第一段拍攝俄羅斯軍校的學童的日常訓練,他們稚嫩的面孔背後滿是人間滄桑;第二段以黑白的影像展現戰後的廢城,多病的母親無力撫養兒女,惟有一一交給有心人;最後一段拍攝車臣的穆斯林,沒有呼天搶地的吶喊,只有眼淚,只有禱告。

《三個憂鬱的房間》並沒有太多的評說,甚至沒有一句批判的說話,它只是展示生活,展示事實。然而,它又不是站在遠遠的位置駐足觀望,導演選擇近距離地進入每一個受苦者的靈魂,諦聽他們的呢喃。看完本片,我們對俄羅斯和車臣的種族衝突可能沒有更深一層的了解,但我們會對人多了一分的關懷。

《立見天國》也是關於種族問題,焦點是曠日持久的以巴衝突。導演以兩個巴勒斯坦死士為主角,展示他們時而惶惑時而堅定的矛盾心理。其中一人身攜炸彈,心裡卻對這種自殺式的抗爭感到懷疑;另一人本來不怕犧牲,後來又堅持折返。本片簡單平實,惜缺乏驚喜,可算是水準之作而已。

另一部電影《地下觀音》關心的是墮胎問題,導演邁克‧李(Mike Leigh)設置了一個倫理道德處境──五十年代英國,一個好心腸的婦人專門替意外懷孕的女士墮胎,這些女子多出身低下階層,婦人分毫不取,在一次人為意外中,差點送了一條人命,婦人面臨被起訴和監禁。本片風格凝定,頗配合當時英國人的保守和拘謹,值得一記的是女主角的演技,可謂出神入化,為電影生色不少。

《地獄莊園》為《人間狗鎮》(Dogville)的續集,也是拉茲‧馮特艾爾(Lars von Trier)的美國三部曲之第二回,主角依然是黑幫千金小姐Grace。本片比上集簡單,導演聚焦於美國白人對黑人的奴役問題。Grace和她的父親離開了狗鎮,路經莊園Manderlay(名字可能脫胎於帝國主義作家吉卜林的名詩Mandalay),眼見奴隸主鞭打黑奴。Grace依然是一片好心腸,決意解放黑奴,教他們自由民主,不料黑人懷戀舊時的奴役,Grace更慢慢成為了新一代奴隸主。《地獄莊園》一如上集,以抽象的空間作場景,導演不改批判本色,繼續關心權力問題,端看最後一集如何了結。

最後說一說《風流債風流還》,本片是雲溫達斯(Wim Wenders)的新作,觀眾關心的自然是他跟闊別廿年的森薜柏(Sam Shepard)再度合作,皆因他倆的《德州、巴黎》已成經典。兩片的主角都有充滿罪惡的過去。《風流債風流還》的主角霍華德(Howard)洗心革面,希望重新肩負妻兒債,回歸家庭關係,他尋求的是和解(Reconciliation)。我略嫌本片的結局淺白,霍華德的兒子駕著祖傳三代的車子抵達分水嶺,向智慧前進,然而雲溫達斯的用心卻是令人由衷敬佩的。

本來還看過《狸御殿》(老頑童鈴木清順執導,章子怡主演)和《我好得你》,可惜前者太胡鬧,後者則略為沈悶,不宜細談,話也到此為止吧。

2006年4月9日

指指點點第廿五屆香港電影金像獎

最佳電影 《黑社會》:估中了,實至名歸。

最佳導演   杜琪峯(《黑社會》) :估中了,實至名歸。

最佳男主角   梁家輝 (《黑社會》) :恨可恨,非常恨,不是長恨歌。

最佳女主角   周迅(《如果·愛》) :意料之內,前輩們都是看魯迅長大的,我們這一代是看周迅長大的。

最佳編劇   游乃海、葉天成(《黑社會》) :黑社會的劇本在哪?

最佳亞洲電影   《可可西里》(中國) :為甚麼不是侯孝賢的《最好的時光》呢?想起那天國際電影節的研討會,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講述電影與生活的種種,連眾人偶像賈樟柯都比下去了。從前以為朱天文是腦袋,侯孝賢是眼睛,今後要改觀了。期待研討會的摘要。

2006年4月2日

獅子山詩歌朗誦會2006

日期:2006年4月8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2:30-5:00
地點:香港浸會大學 善衡校園 大學會堂
朗誦者:鄭愁予、呂永佳、鄒文律、鄭政恆、岑崑南、謝錦華、鄧小樺、黃茂林、蔡炎培、梁璇筠、麥樹堅、劉芷韻、袁兆昌、梁偉洛、余光中

2006年3月29日

聲音與文本

《洗.腳.水》@香港作動-聲音與文本
4月1日 7:45pm 香港藝術中心麥高利小劇場
香港作動行為藝術計劃第五回 - 聲音與文本

飲江 + 丸仔 + 鄭政恆
《洗.腳.水》
詩 + 行為 + 音樂

Tickets: HK$80, HK$50(Student/Disabled)

2006年3月3日

《斷背山上的愛》

小時候看萬寶路廣告,總以為那些牛仔是神話中的英雄人物,他們懂得抽煙,又懂得騎馬,踫巧兩樣事情我都不懂得。

後來看過一些西部片,內容都是白人與印第安人決戰。到了五十年代,約翰福特(John Ford)導演的《搜索者》(The Searchers,1956),胖胖的尊榮(John Wayne)還在打紅番。那時候,我更欣賞《正午》(High Noon,1952)的剪接與敘事,還有孤獨警長的心理描寫,後來才知道電影背後的一些政治秘辛。

法國影評人巴贊(Andre Bazin)曾指出,二次大戰前夕的西部片 (例如《關山飛渡》,Stagecoach,1939)已臻於完美,二次大戰後的西部片演變為更重視抒情、理念和人物個性的「超西部片」(Sur-Western)。巴贊死後,六十年代出現了以奇連伊士活(Clint Eastwood)擔綱的「意大利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而他更在《豪情蓋天》(Unforgiven,1992)一片中自導自演,為西部片劃上了一個句號。今天,李安的《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又打開了西部片的新一頁。

一般而言,西部片的世界是一個二元結構:一方是白人基督徒,代表征服與道德秩序;另一方是印第安人,代表野蠻與非秩序。李安的《斷背山》對此進行了一次顛覆與解構,他將本來互不相關的同性戀題材與西部片類型結合,產生了一種前所未見的西部電影。《斷背山》的世界沒了征服與仇敵,而是徹徹底底地展現出兩個男性之間長達二十年的不渝的愛情。以往,恨是西部片的核心,自《斷背山》以後,愛進入了西部片的中心。

巴贊曾經斷言「西部片的深層實際就是神話。」(《電影是甚麼》)西部片的神話就是以白人牛仔為中心的偉大史詩,他們彈無虛發,穿越窮山惡水,走過萬里黃沙,最終殲滅敵人。西部片就是以白人為中心的大美國神話,然而在九一一事件以後,西部片神話已經顯得不合時宜了,必需對此進行詮釋學大師布爾特曼(Rudolf Bultmann)提出的「解神話」(Demythologization)閱讀,通過這種詮釋,神話的古代世界觀被拋棄,而神話背後的真實意義則被提取,並為現代人所能夠理解。布爾特曼認為「解神話化是以現代世界觀為準繩」,從前大美國神話提供了西部片一個穩靠的基礎,對於活在當下的我們,根本不再需要這種古老而幼稚的世界觀,這個吹彈可破的神話和它背後的意義都應該揚棄(或者留給來自德州的喬治布殊),而李安則為西部片注入了嶄新的意義,注入了愛的元素。

另一位詮釋學大師利科(Paul Ricoeur)曾說解神話就是「在字面意義之下鑽探」(《詮釋的衝突》),放諸看電影,無疑就是從更深的層次去理解和觀賞,《斷背山》可以帶領我們達到這一點。每一次看見兩個男主角擁抱,他們的動作都好像是打架,而事實上,他們背後藏著熱熾而狂野的愛。另外,他們離開斷背山後,各自組織了自己的家庭,好像將對方忘記,實際上,他們將這一段感情放在自己心中的最深處,保存得完好無缺。這些極富層次而細緻的情感描寫,只有「鑽探下去」才能理解。

影片的結尾十分動人,當Jack死了,Ennis獨自探訪故人舊居,看見他保留了那件染有二人血跡的襯衫,只能感嘆斯人已逝,生死兩茫。這一幕的悲劇力量為西部片甚至荷李活電影所罕見。

李安認為「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座斷背山」,我很贊同這句話,確實,斷背山上有難忘的愛情、逝去的知己和最好的時光。然而,只要染血的衣裳常在,無邊的羊群常在,我們只有更相信人世即使有恨,但不息的依然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