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1日

大阪二三事

我登上了白色城堡
聽著人們用陌生的語言複述戰國故事
一聲又一聲死魂靈的吶喊
好像向參觀者施詛咒,然後
我一如敗軍之將跑到城堡的頂層
忽然眼前一座座巍然矗立的奇怪大廈
在我面前升起
並一再警告我們不要自作主張跳下去

我轉身隨著其他人回到沒有樹蔭的地面
再走進地下,坐地鐵
一個人去日本橋、道頓堀和心齋橋
迷失在列車行走圖之中

我記得
天王寺內那個燒得火燙的暗綠色電話
我一邊跟我在大阪唯一一個朋友通話
不住瞄準貪婪的空隙津津有味地吃著
我手上可憐巴巴沒有指望的硬幣
它們魚貫跳下暗黑的巢穴
叮叮噹噹好像很舒暢愜意
然後我聽見朋友說
——你等我——

此時寺內的古老銅鐘發出安寧的悠久聲音
給途人帶來午後黃昏的和煦斜陽
高高在上的四天王瞪眉怒目向前凝視
好像催促人們快點離去
回家好好歇息
而我知道
人們會在我面前走過
留下一地的孤獨讓我細心觀賞
可是明天人們又會將孤獨一一撿拾起來帶著上路

(刊於《明報.周日的詩》2008.11.30)

2008年11月26日

台片速記:《海角七號》、《渺渺》、《九降風》、《花吃了那女孩》

《海角七號》:3/5
沒有台灣新浪潮的文藝冷靜,也沒有台灣青春片慣用的同性戀題材,但有源自於歷史、音樂、傳統、鄉土的感情。創作者藉著本土意識引發共鳴,娛樂性高於《最遙遠的距離》,內涵遜於《練習曲》,結果感性與笑聲蓋過一切。

《渺渺》:3/5
一部將暗戀初戀同性戀一概包羅的純愛電影,節奏明快,用了《藍色大門》的三角男女追逐公式,再加上一段他愛他永訣傷痕,成績青出於《藍》。選用鄒族音樂家高一生的《長春花》比陳綺貞《旅行的意義》更教人喜出望外。

《九降風》:3/5
相對於《烈日當空》的豪放及眩目技法,本片顯得婉約而深情,瀰漫揮之不去的青澀情懷。電影以棒球和電單單兩個母題貫穿,帶出關係的崩解、青春的惜別和如煙的歲月,直至在少年英雄面前拋出自己收不回來的親切時光。

《花吃了那女孩》:3/5
電影恍若MV組接,美麗設計加上清純歌曲。四段中,一與三太普通,二與四較生動,張榕容帶點神經質的演出不俗,林嘉欣帶來漫畫式的誇張方法。最後陳綺貞的獨白點出快樂二字,原來四段感情關係是如此簡單自我感覺良好。

(刊於《星期日明報》11.23、11.30、12.7、4.26)

2008年11月21日

深圳何香凝美術館.王克平作品展及羅永進攝影展

近一個多月的日子,去了深圳兩遍,重複再去的除了購書中心,還有位處華橋城的何香凝美術館。

九月去美術館,看了「視覺政治學:另一個王廣義」,展出了王廣義自1989年以來的裝置藝術作品,藝術家透過不同作品思考國家身份、政治信仰、冷戰和九一一事件後的世界政治格局等議題,但我老是覺得藝術家討論政治問題不痛不癢,不夠深入,回頭看藝術表現,又不算高明和新穎。兩面都不討好。

十一月去美術館,看了「王克平作品展(1979-2006)」及「域.寓.欲——羅永進攝影展」兩個展覽(展期至11月23日),卻是各領風騷,帶來雙重的喜悅和發現。

王克平是知名的雕刻家,1979年他加入星星畫會,開展美術創作。1984年後定居法國。這次回顧展展出了王克平二十七年來創作的四十三件作品,當中少不得七十年代末的兩件成名作《偶像》和《沉默》,前者是拉成長方形的毛主席頭像,展示個人崇拜的荒謬可笑;後者的頭像一隻眼封了,嘴巴給木頭塞住,展示文革時期人民的思想和表達都被壓制了。《偶像》和《沉默》構成了在沉默中爆發的、對偶像崇拜的有力控訴。

作品展中佔絕大多數的雕塑不是政治性、時代性的作品,而是貫徹始終的女體雕刻。這些作品中的女性大多有一個髮髻和一對碩大的乳房,帶有母系社會中女體崇拜的民俗意味,但我更欣賞藝術家為靜止穩固的木雕本質以外注入了動感和活力,有些作品中的女體只是安穩地站立,但有的好像在翩然起舞,扭動身軀,動靜之間放射出生命的能量。這些作品多取名《無題》,但只要運用一下想像力即可還原/構成出女性的形象來。又好像其中一個名為《祈禱》的木雕,木頭摺曲然後向前伸展,好像一個女性雙膝下跪俯拜,具象與抽象之間凝住了扎根大地自然的宗教感覺。

王克平的作品沒有繁複的概念和理論陳述,意義在木頭和藝術家之間逐步建立,形狀是載體,但得意之後可以忘形,對於觀賞者來說也是同樣道理。楓樹、胡桃樹、櫻桃樹、橡樹等不同的樹木帶來不同的顏色、光澤和質感,好像一個又一個獨特的女性軀體,不同的肉身有不同的靈魂、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經歷、不同的過去。在王克平的作品中,我們看到木頭的肉身——年輪是經、紋理是緯,這是欲望、時間和思想的地圖,自然生命就是目的地。

「域.寓.欲——羅永進攝影展」展出了羅永進從1996年到2008年來的九十六幅攝影作品,作品的質素很參差,好的令人拍案叫絕,差的卻叫人沮喪。羅永進善於捕捉光影、獨特的角度與對象,而美感是必不可少的元素,例如《南屏居》這個較大型的作品,噴墨打印在三十六張宣紙上,再組合成分割的畫面,畫面上是許多不同圖案的窗櫺,古雅幽靜的氣氛輕輕越過了窗櫺的裡外。一些較小型的作品,例如四幅裱裝得像水墨畫的黑白攝影,成功地利用路和水漬、天空和建築、天和樹、牆和影的黑白對比,重建出一個古典意境的傳統世界。但另一些較小型的作品《異物》系列,光影與物象組合成一個不太真實而略為詭異世界,又叫人感到無法名狀的神秘。

王克平的雕塑與羅永進的攝影都展示了東方的美感,前者的立體作品風格如一,著眼於女體、自然與生命,背後是得意忘形的東方美學,而後者的平面作品風格不一,聚焦於光影、建築與日常生活中的微小細節,有些回歸到東方美學,有些回歸到個人片刻的情緒感覺。

2008年11月15日

《保持通話》——保持溝通,先輸反勝

及至《保持通話》(2008),陳木勝嘗試改編荷里活電影《駁命來電》(Cellular,2004)的劇本,令電影劇情更緊湊了,場面調度更豐富多變,雖然原創的功勞要歸於原作,但眼前結果是《保持通話》比《駁命來電》更勝一籌。陳木勝比較忠於原作,既保留了公路、機場、學校、木屋、鷹架等基本場景,以及犯罪錄像影帶、來電、購買充電器、飛車、攔途奪車、手槍嫁禍、救人等基本情節,但次序、用途及效果已經大為改動,而人物的性格和經歷都比原作具體。——事實上,香港小城並不大,需要主角頻頻撲撲才夠緊張刺激,《保持通話》中的大小事情只是在數小時之內發生(即使主角要上飛鵝山及去機場),跟觀眾安坐戲院的實際時間其實相差不遠,加上四條人物主線同時駢進前往,至機場一段才四條主線歸元合一,加添了劇力的緊湊程度,也超越了原作《駁命來電》的緊張水平。

(刊於《香港電影》第十二期)

2008年10月18日

10月電影沙龍:港女大搜查

最近蔡卓妍在《武俠梁祝》重新演繹梁祝故事,而鄭秀文自《長恨歌》王琦瑤一角後,伏螫三年,「復出」演出《大搜查之女》,蔡卓妍和鄭秀文的演出對本土女演員的士氣,與及對OL觀眾,都是意義重大;流年一直在剋港產女演員嗎?OL觀眾只是流失,沒有在增長嗎?新一代本地女性觀眾究竟在尋找怎樣的港女代言人?女性角色如何再起熱潮,重振本土女的價值觀?在《大搜查之女》上映前,讓我們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將香港電影中的港女風雲,論個盡致。
歡迎各位先看《武俠梁祝》,參與分享及討論後再看《大搜查之女》。
日期:2008年10月25日
時間:下午2:00-3:30
地點:九龍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6-08
主講﹕張偉雄、鄭政恆
粵語主講 免費參加

2008年10月16日

《三國電影攻略》

《HKinema》第4期——《三國電影攻略》——隨《香港電影》第11期附送。

2008年10月13日

深圳.移花接木

深港之間咫尺毗鄰,關係密切,對於一些香港人來說,深圳是工作的地方,是花錢購物的地方,是輕鬆消閑娛樂吃喝的地方。有些人索性搬到深圳居住,有些小朋友每天跨境來港上學,但有些人除了過境從不踏足深圳。所謂密切,地理上而言當然是接近,文化上、實際上卻是人人言殊。

我去深圳,除了買書,少不了去藝術館。聽說又有一間新的藝術館進駐華橋城,令我好奇要過境一看。新的藝術館名為「華.美術館」,以關注、推動先鋒設計和當代藝術為宗旨,並和何香凝美術館、OCT當代藝術中心組成「藝術三角」。

華.美術館的開館展覽名為「移花接木——中國當代藝術中的後現代方式」(展期至十二月一日),作品不少,繪畫、攝影、雕塑、裝置都有,展覽分為四個項目:「顛覆與變臉」、「挪用與戲仿」、「移植與重構」、「零度與懸置」,八個關鍵詞,已將所有作品的特點一網打盡,不外乎借用經典,又破壞經典,但求滑稽好玩,不求深度意味。

整個展覽展出了不少著名當代中國藝術家作品,說得上喜歡的卻是聊聊無幾。我比較欣賞一方面移植,另一方面對話的態度,例如夏小萬的《古山水之郭熙》,用廿四片已上色彩的6mm玻璃一重一重叠置,正面觀看就仿若一幅北宋名畫家郭熙的山水圖。姚璐的《富春山居圖》借用元代畫家黃公望的著名作品題目,遠觀是不錯的著色山水,近觀卻原來是偌大的垃圾廢料場。

繆曉春和徐冰都是當今中國著名的藝術家,前者的《虛擬最後審判》與後者的《新英文書法:毛澤東與朗法羅的詩——蝶戀花.答李淑一、雪花》都貫徹他們各自的風格與關注,為展覽中僅見佳作,由於評論不少,我就存而不論了。今日中國藝術的問題當然難以片言隻語道明清楚,但只要看過作品,當可以略知一二。

2008年10月9日

雪的靜默--舍蘭《氣候》

前記:本文寫於去年四月,在香港國際電影節看了舍蘭(Nuri Bilge Ceylan)的《氣候》,驚為天人。至今年一月,我選了過去一年十二部最喜歡的電影,《氣候》名列第一位。至於本文,寫時尚算用心,曾寄某報但遭拒,幸學會網頁收留。我欣賞舍蘭的電影和攝影,唯一二友點頭認同。今年香港亞洲電影節以舍蘭為焦點導演,堪為安慰矣。

土耳其導演舍蘭(Nuri Bilge Ceylan)的《氣候》(Climates,2006)是我今年看過的最佳的電影。《氣候》比之於導演的前作《遙遠》(Distant,2002)還要出色,而且承接推展了舍蘭所關心的問題--疏離與孤獨。

本來是看《殤城遺恨》(Grbavica)在先,一口氣看兩場。去年奪得柏林金熊獎的《殤城遺恨》風格平實,不動聲色,直至最後十分鐘真相揭露——少女是仇敵強姦成孕的孽種——這是原罪,但因為無私的母愛,一切罪惡都消弭無痕,借用文豪歌德(Goethe)在《浮士德》(Faust)中的神秘的合唱:「不能達成的願望,在這裡已經實現;不可名狀的奇事,在這裡已經完成;永恆的女性,引領我們高升。」《殤城遺恨》是一部關於戰爭與母愛的電影,令人動容,可是,這片刻的感觸和愉悅在四十五分鐘後即時消失。

《氣候》一開始的景深鏡頭已說明一切,妻子在前景,丈夫在後景,但後景的影像是模糊的,不對焦的;之後又反過來,妻子在後景,也是模糊的一片——夫妻二人在情感的廢墟上踽踽而行,他們已無法溝通,視而不見,過去的美好日子不會再回來,一如安東尼奧尼(Antonioni)的《夜》(La Notte,1961),情隔萬重山,愛是不可能的事情。

電影分為三部分,氣候和地點各不相同,一開始是陽光燦爛的渡假城鎮Kas,陽光並不和煦,倒是令人焦躁難安;中段是雷雨前後的城市伊斯坦堡,風雨挑動人們暴烈的情緒與情欲;尾段是漫天飛雪的東部鄉鎮,寒冷封鎖著窗戶,封鎖著道路,封鎖著房子,封鎖著人。

三部分各有一個固定不動的長鏡頭,第一個是晚餐後的閑談時段,夫妻之間已無話可說,夜的寒風令丈夫的關心問語變成冷嘲的說話;第二個長鏡頭是丈夫與情婦的性愛場面,一粒果仁引發出男性的佔有慾,男人暴烈一如動物;第三個長鏡頭是夫妻重逢,二人在車上,丈夫說不如重新開始,卻沒有回應。

安東尼奧尼(Antonioni)的《奇遇》(L'Avventura,1960)以一個左右對分的長鏡頭收結,情侶背後是堅固的房舍,而另一邊是遠處的火山——二人暫且得到堅固的感情關係,但未來是不可逆料的;《氣候》有一個上下對分的長鏡頭,下面是丈夫與沙灘,上面是天空、海洋和妻子,二人活在不同的世界,妻子看著帆船,丈夫看著妻子,他無法掌握妻子的思緒。妻子好像海浪,片刻依傍沙灘的海岸,但倏然就會離去。

在《氣候》的尾聲,妻子到酒店找丈夫,舍蘭以一連串特寫鏡頭(例如一支燃燒著的煙、牆上的綠色花邊的燈)與不對焦的鏡頭交待二人重逢的夜,引人遐想。到結尾,二人分道揚鑣,妻子回到工作的地方,雪下著,落在她的帽子上、肩上,更多的掉在地上,沒有了愛的感情一如寒冬的雪。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土耳其作家帕慕克(Orhan Pamuk)以雪的靜默來打開不能被揭露的真相,真相老是令人難以接受,且帶來威脅,結果是——謊言與面具慢慢地吞食純真的自己,人本來的面貌與靈魂。然而,雪的靜默帶來另一種聲音——The Blanket of fresh, white snow had buried the empty streets in a silence so deep that we could hear only our footsteps and breathing.(Orhan Pamuk”Snow”)。靜默,原來是聆聽自己靈魂的聲音,那聽不見的音樂與呢喃。

(刊登於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2008年10月7日

瞬光——《塔可夫斯基拍立得攝影集》

是秋天了,如果我要旅遊,如果我要執拾我的行李,如果背包已經擠滿了我的衣服和日常用品,如果地圖和旅遊手冊都放好了,錢包護照都放好了,如果我要帶一本書,只可以一本書,而無論我要往哪裡去,我就帶這一本書吧。

《塔可夫斯基拍立得攝影集》是Instant Light: Tarkovsky Polaroids的中譯本(譯者:虹風,台北繆思出版),好漂亮的一本書,硬盒子,柏格曼(Ingmar Bergman,港譯英瑪褒曼)的按語印在紙條下方:「我認為塔可夫斯基是最偉大的……他捕捉生命一如鏡像,一如夢境。」盒子上面有一張塔可夫斯基所拍的拍立得(港譯寶麗來)照片,一幅在光影之間的東正教聖母聖子畫像,光影與信仰在照片中重疊、凝止,一次時空之間的神秘相遇,可能是瞬間擦身而過,也可能是一場靜靜而持久的問候……

(全文刊於《文匯報》2008.10.6)

2008年10月5日

個人的情,倫理的愛——《畫皮》

網站將我的影評跟湯禎兆的文章放在一起,赫然發現我們的觀點有同有異。到底電影《畫皮》的世界是否義理先於情愛、意志先於情感呢?還是,義理責任都單方面推往妻子一人,而丈夫可以逍遙自在如夢又過。

電影中的義理責任其實片面而且跛腳。 說到底,陳嘉上《畫皮》是一個簡單不過的故事,就是丈夫想包二奶,但又心大心細罷了。陳坤的意志早被攻克,嘴硬但心軟,滿腦子遐想,一方面說不立妾,但眼淚已奪眶而出。結果,趙薇作為妻子以愛情包容一切,用性命成就對抗,陳坤無奈愧疚只能一死以謝天下,甄子丹伏妖不力,孫儷本來也無能為力,但幸有世襲寶血,周迅玩大了,又只好鳴金收兵。

由此可見,真正以義理責任為先的恐怕是蒲松齡,陳嘉上最多只是半信半疑。異史氏曰一段以天道好還為宗旨的道德教化其實說得清楚。

2008年9月30日

以暴易暴及另一出路——《追擊者》


……《追擊者》中對暴力的思考與呈現容或未及《蝙蝠俠:黑夜之神》和米高.漢尼卡的作品般深厚、徹底,但難得的是,年輕導演羅宏鎮滿有潛質及具備敏銳的影像感之餘,也嘗試從他自身的基督宗教信仰尋找創作資源。……

(全文見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