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14日

英雄的側面,惡魔的側面——《蝙蝠俠黑夜之神》


上集《蝙蝠俠——俠影之謎》(Batman Begins,2005)中,Bruce Wayne在東方刻苦修練,脫胎換骨,戰勝了心中的恐懼,化身成為蝙蝠俠在葛咸城擔任正義的守護者。今集《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2008),他繼續打擊罪惡,在夜色中變身黑暗騎士,對手是更頑強的Joker。

很明顯,Joker根本就是魔。Joker的邪惡不單是外在的表現,而是本質——他並不為金錢、並不為名聲、並不為權力而做惡事——不如說他享受邪惡,他的思想無政府、無良心規則、無道德約束,Joker既代表破壞文明秩序的非人力量,又象徵著毁滅力量。

既然有魔,就應當有神。蝙蝠俠是正義的化身,但要打倒邪惡,就需要比邪惡更大的力量,兩種力量對戰難免殃及池魚,因此平民百姓並不擁戴蝙蝠俠。光明來了,但人們並不接受光明,人總習慣了良心與罪念善惡交戰,社會中必然有好人與壞人,只要不損害到自身及自身的擁有,人們寧願息事寧人,事實上,普通人難保自己不會走歪,那時候就會與正義的蝙蝠俠相向為敵。

走歪的是Two-Face,原本他是人們愛戴且寄予厚望的地區檢察官Harvey Dent,另一正義的化身,葛咸城的白日騎士,且為蝙蝠俠排難解紛。但一如他時常握在手中的錢幣(《200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中的大魔頭Anton Chigurh也時常手持硬幣),一邊是公,一邊是字,他也可以一念成仁,一念成魔。當機遇在他面前展開兩面的可能性,又當維持正義帶來不幸的悲劇下場,他開始懷疑美善的一面,由仇恨及忿然帶他到毁滅的一面。

You either die a hero or live long enough to see yourself become the villain.——英雄與壞人只是一線之差。如此,我們可以說,Joker是壞人,是魔,他不會死去,而且發揮出持久的破壞力量,Two-Face原是人們的希望,公認的英雄,社會的良心,但敵不過苦難,擔當不了痛苦而成魔。另一邊廂,蝙蝠俠是英雄,雖然沒有獲得大眾的認同,但他在暗中默默守護著人間的秩序,在蝙蝠俠身邊有一些信眾(believers),為他的存在擔當忠實的人證,英雄的見證人只有四個——忠僕Alfred,青梅竹馬的Rachel,得力員工Lucius Fox及警長James Gordon,但最後Rachel死去,Lucius Fox認為蝙蝠俠力量過大,辭職揚長而去。蝙蝠俠命定了「知我者希,則我貴矣。是以聖人被褐懷玉。」他只能是黑暗中的騎士,被人唾棄,只要他露面,人們巴不得立即推他上十架受極刑。

電影中有一幕,Joker分派了兩個引爆器給兩艘船上的人,其中一邊盡快炸死對方就能夠活下來,結果文明人通過民主投票後決定引爆,但思慮過後,又決定不按引爆器。Joker說那是偽善,當然那其實是良心的規限,甚麼宗教道德、倫理教育、禮節面子都起了一點點作用。聽從良心的聲音是顯而易明的教導,只要人們記著這一點,社會還會自自然然運作發展下去。但對「某少數人」來說,他想用引爆器將「邪惡」徹底連根拔起,扭轉局面與歷史的直線,「某少數人」是危險的,聽信他們可能會做成無法想像的後果,但沒有他們,生活就會變得庸俗乏味,欠缺意義,因此世界上有另一些人為「某少數人」開路,他們就好比Two-Face,一面是良心的繁星,另一面就是邪惡之花。Two-Face存在於蝙蝠俠/Joker與平民之間,他是正義/毁滅的炸彈導火線,等待前者的引爆,令這個世界從此一塵不染,或者將這個世界炸個片瓦不留。

2008年8月12日

誓不低頭——《儘管如此我沒做過》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I just didn’t do it,2007)是周防正行蟄伏十一年,繼《談談情.跳跳舞》(Shall we Dance?,1996)後的新作,電影風格冷峻、沉重而平實,沒有以往慣見的喜劇元素,光頭佬竹中直人也沒有甚麼戲份,客串一場就不復再見。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是社會問題劇,矛頭直指日本國內的司法裁判制度,尤其是非禮案件,犯人只需罰款就可了事,但不認罪的人卻要面臨長時間監禁和不公正的審訊,而定罪律是駭人的99.9%。就此而言,周防正行以鉅細無遺的紀實手法揭示箇中程序,引起日本國民了解、關注甚至行動回應,無疑周防正行在銀幕以外已輕勝一仗。

關於這一類以法律為題材的電影,最先令人想起的是薛尼盧密(Sidney Lumet)的第一部電影《十二怒漢》(12 Angry Men,1957),電影中十二個陪審員在密室中閉門商議一宗謀殺案,亨利方達(Henry Fonda)飾演的八號陪審員力排眾議,救了少年一命,他一方面是理性的(美國人的)「良心」英雄,另一方面同時是美國司法制度的守護者。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中沒有美國式的英雄人物,只有一班群策群力的小人物——金子徹平(加瀨亮飾)、金子的媽媽、金子的朋友達雄(山本耕史飾)、金子的前度女友、同類案件過來人、以及兩位有良心的律師(役所廣司、瀨戶朝香飾)。小人物一重一重的受家人、朋友和相關專業人士所保護,呈現出一個深具東方儒家色彩的倫理世界。在《十二怒漢》中,公正作為主題,地位至高無上,人為因素在公正的法律審裁中被縮減殆盡;《儘管如此我沒做過》中,公正也重要,但公正也不及團結,因此,周防正行刻意卻毫不張揚地安排最後判決前的晚上,金子睡不著,起床開雪櫃取水,金子媽媽對兒子說「我相信你」,一句支持的話彷彿令金子早已勝利,即使法律審裁結果不公正,但不能解除充滿人情味的倫常關係。

其實,我們還可以拿猶太裔德語文學作家卡夫卡的長篇小說《審判》(The Trial,又譯《訴訟》,1925)作一個參照。被捕與訴訟的過程對卡夫卡來說,毋寧是一次關於人的存在處境的思考實驗。卡夫卡按照其民族宗教背景,思量罪的內在本質性,以及拯救的外在偶然性,因此對卡夫卡來說,所謂罪根本無需經過審判,罪早與生俱來,一如在血液中流動。所以,小說《審判》一開始,約瑟夫.K就被捕了。這就是人的荒謬處境和命運,做甚麼都是徒勞。

《儘管如此我沒做過》中,金子徹平好像約瑟夫.K一樣,一開始就無端被捕了,但日本導演周防正行畢竟不是猶太裔作家卡夫卡,周防正行關心的是人間的不公正問題,如果訴訟不公正的話,就想辦法力證自己無辜。從電影可見,要讓日本人認罪懺悔並不輕易,如果他們誓不低頭,堅持下去,就會堅持到底。而對生活於較健全司法制度的香港人來說(立法制度方面卻一塌糊塗,因此有些人透過司法覆核監察或拖延政府工作),當然一早已經打響算盤,選擇繳納罰款,揚長而去。

2008年8月8日

北京.傷城


北京的城牆與城樓是城市發展的犧牲品,為了交通往來,它們被推倒了。王軍在《城記》一書中有詳細解說,拆與保的角力過程確是驚心動魄。瑞典喜仁龍教授的《北京的城牆和城門》為牆垣和城門留下了鉅細無遺的文字描述,我一邊讀,一邊感慨。

今天,城牆和城門大多不存在了。倖存的城門我都一一抽時間參觀——前門箭樓。前門。天安門。德勝門箭樓,它們全部都在北京城市的中軸線上。現在,東南角箭樓和內城的南城牆組合為城牆遺址公園,旁邊開了一條綠化的步行道,供百姓休憩,有人在此散步,在此蹓狗,在此唱戲。

城牆本來是為了御敵,為了劃分城市內外界線。城牆在梁思成眼中是環城立體公園,城樓角樓則是陳列館、閱覽室、茶店舖。梁思成的問題——北京的城牆應該留著嗎?這一條問題已由詢問,慢慢變成了控訴。殘存的城牆和城門見證了人的智慧,人的愚笨。

離開城牆,我轉到先農壇。先農壇本來是皇帝祭祀神農的地方,與中軸線東面的天壇剛好相對。現在先農壇宏偉的太歲殿成為了北京古代建築博物館。

宮殿、寺廟、園林、民居、墓穴都是建築,自從有文明,人的生死都不離建築。在古代建築中走過,我們可以臆想以前的人如何生活。建築是獨一無二的,推倒了就不能復原,復原了也不再一樣。在建築博物館中,我想起先民的智慧,我們世世代代分享著他們當初創作的喜悅。

匠人的笑聲與歡顏還在斷牆和瓦片上徘徊,我想起香港拆毁了的舊教堂、舊學校、舊樓房、舊碼頭,它們嚴肅而安詳的面孔仍在影子裡存在。

2008年8月6日

奈良散記(三)志賀直哉舊居

從興福寺走到元興寺,然後在高畑町一帶胡亂地走,看見破舊的路牌寫上「志賀直哉舊居,前三百米」字樣,不禁好奇地要將它找出來。

我只讀過志賀直哉的半自傳式長篇小說《暗夜行路》,頗欣賞小說的後篇,故事場域從東京轉往京都,婚後的謙作受命運播弄,獨自往鳥取的伯耆大山,斷絕人際,以求自適。謙作抱著病軀,慢慢地溶入大自然之中,踏入通往寬恕與永恆的路。《暗夜行路》的後篇結尾,替小說平添了不少分數。

抵達志賀直哉舊居,我才知道《暗夜行路》的後篇正是完成於此間。1929年,四十六歲的志賀直哉移居到此自行設計的房子,一住九年。舊居室內樸素雅靜,除了壁上掛著的文人合照和小說手稿,幾無一物。

室外庭園侷促,牆垣低矮,草木也不美不芳,但遙向北望,可見御蓋山和春日山,那裡樹木連天,有不少古老的白樺樹。志賀直哉屬白樺派作家,1910年,他與武者小路實篤、有島武郎等人創辦《白樺》雜誌,標榜理想主義、個人主義、為人生而藝術。住在此間,想必叫他想起不少舊友和往事。

往事如煙,早年志賀直哉曾經加入日本神學界領袖內村鑑三的聖經研究會,深受影響。他在〈憶內村鑑三老師〉一文中坦言:「我因為老師的關係,湧起了嚮往公正、厭惡虛偽不公的心境,這實在是非常可貴的事。」

從內村鑑三到白樺派再到《暗夜行路》,彷彿有一條虛線穿過了作家真誠的心。而眼前志賀直哉舊居內室四壁清白,擺設都搬走了,略嫌冷清。作家的形象慢慢地變得清晰,但又更顯得孤孑寂寥。

2008年8月1日

除了絕望還會有甚麼呢?——《賊兄弟連環劫》

看了數篇《賊兄弟連環劫》的評論,都對電影讚譽有加,內容不外乎講解電影名稱的典故(May you be in HeavenBefore the devil knows you’re dead)、編劇獨特的交錯多視點敘事結構(這是曾於加州大學唸神學的Kelly Masterson第一個電影劇本),最後對三位男演員的演技表示讚賞(Albert FinneyPhilip Seymour Hoffman加上Ethan Hawke就是入場保證)。

或者,除而之外,我們可以拿《賊兄弟連環劫》與活地阿倫的同年作品《迷失愛與罪》Cassandra's Dream2007作比較;又或者,可以先讚嘆一下八十三歲的資深老導演薛尼盧密(Sidney Lumet1924—2011)老馬有火,寶刀未老,貫徹技匠本色;更或者,看這部電影總離不開兩代仇恨世代論,雖然從這個角度看,對一些人來說實在太有趣,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就太沒趣了……

然而,教人閉起眼晴就可以聯想起的卻是以下的故事:阿伯拉罕向上帝獻上心愛的兒子以撒、以色列士師耶弗他信守向上帝所下的誓言而獻上女兒、希臘統帥阿伽門農Agamenmnon)為平息神怒獻上親女兒伊菲革涅婭Iphigeneia、羅馬共和國之父布魯圖斯Lucius Junius Brutus)下令處死叛國的兩個親生子。然而,阿伯拉罕、耶弗他、阿伽門農和布魯圖斯的行徑卻無損他們自身的正面評價,因為他們是為了更高更大的存在上帝/國家)而犧牲小我,置神聖道義於倫理關係之上,用無辜掩蓋罪辜,實在無可指責,他們發抖的手平添了兩行同情的眼淚,贏得更多掌聲美名。

《賊兄弟連環劫》中的父親查理和他們並不一樣。

事實是電影中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們同情,本來枉死的母親蘭妮可以,但她的死並未帶來人的改變。小兒子漢克依然長不大,離了婚又偷嫂子,他到最後還未能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背著一袋毒品,前途堪憂;大兒子安迪表面上事業有成,但未能修補與妻子的破裂關係,在公司裡做的犯法事快要被查出,終於殺人搶錢,一步錯連環錯。

兩兄弟與父親互相痛恨。父親查理親手了結安迪,置血海深仇於倫理之上,毫不猶疑於外在的規範,即時親手了斷,將恨意推上高潮,如此深的仇恨植根於喪妻之痛,如果還要加多一個理由,那就要讀一讀齊克果在〈阿伯拉罕頌〉中開宗明義說出的一番話:「一個人的頭腦中如果不存在永恆的意識,如果在一切事物的底部只有一種野性的騷動,或者是一種由晦暗激情生成的一切有意義或無意義的事物所形成的扭曲的強力,如果一切事物的背後都隱藏著無形無止的空虛,那麼生命除了絕望還會有甚麼呢?」

除了絕望還會有甚麼呢?當我們看完《賊兄弟連環劫》,在恐懼與顫慄之中頻呼殘忍,齊克果的問題還在空虛中迴響,若然有人感覺到快慰與光明,噢,那就實在太可怕了。

2008年7月28日

雨月

雨月的名字是滂沱
白日昏沉
樹枝折斷掉在寒傖的車子頂蓋
貓狗藏匿在角落
窩身閉目尾巴衰弱
衣服的影子生長
不久就成為陰影的附屬

雨月的第十五天
一切事物不由自主地變動
一個迷途不懂回家的孩童
在分岔的路上哭喊
他當然知道回家的路
但道路早已改變模樣

雨月的名字是滂沱
黑夜昏沉
游泳池底尚未抽乾的水向高處流動
真假雜置的綠草向空虛一隅扭動
標示方向的紙張只剩下一半
似是預告前面的路會在中途倏然陷落
行人道旁的單車洩氣
鐵枝被無法分門別類的昆蟲嚙咬成鏽
革命電台的節目不如期播放
人們假裝不知
悄悄地嘆息偉大的失敗

而我一邊低頭走路
一邊聽著風喃喃重複猙獰的啞謎
只要我聆聽下去就必然迷路
無法折返原處
我訝異
黯然且低問
雨月的事物為何要不由自主地變動
一刻也不願停止
彷彿原貌是極端的齷齪

(2008.6,刊於《明報.周日的詩》2008.7.27)

2008年7月22日

《記憶前書》。一年。



還記得去年在書展出版《記憶前書》,不經不覺過了一年。留下歌聲、讀詩聲和一篇書評,讓《記憶前書》與一年具體一些。

現代詩小型演奏會
談談情,唱唱詩。《記憶前書》鄭政恆與志雄演繹本地詩人名作,《月台》編委恒一自彈自唱,再加《生病了》詩人雨希女聲助興。

香港書展藝術發展局攤位:
香港會議展覽中心1號展館(hall no. 1) 1A30, 32, 34及1B29, 31, 33
July 27, 2008(Sunday)3:00pm - 4:00pm


《記憶前書》寫下平實
朗天

一石激起千重浪,西九龍文娛藝術區發展計劃,令香港不少地產商「忽然文化」起來,其中以信和與新鴻基贊助文化活動的姿態尤見突出。

「年輕作家創作比賽」便是新鴻基和香港三聯書店合辦的栽培新秀作家計劃,以「如果香港是一本書,你就是作者」為口號,邀請了何秀萍、許迪鏘、黃伯康、歐陽應霽和譚家明擔當評審,先從遞交出版計劃書的參賽者挑出十五名入圍者,再透過個別輔導,最終決選出七名青年作家,為他們出版第一部著作。

這七本新人著作有小說、散文畫冊,甚至有結合圖文和音樂構想的多媒體作品。成績最突出者當推鄭政恆的詩集《記憶前書》。作者和去年拿了中文文學創作獎新詩冠軍的呂永佳(著有詩集《無風帶》)是詩友,一起籌辦仝人文學雜誌《月台》,在香港八字頭詩人中堪稱雙璧。

「詩寫得平實,沒有沾染時下玄虛浮淺之風」,是《素葉文學》旗手許迪鏘對鄭政恆詩作下的評語。連作者都在後記中告訴我們,「香港生活」正是全書的主角,詩題和詩句在在標誌著一種時空性——讀者一看便曉得這一首是詩人走在皇后大道上的情思,那一首是寫大澳的海岸。每首詩後都列出創作年月,讓讀者容易投入背景脈絡,再從外而內掌握文字的肌理。詩人的平實來自生活的實感,尤其是當他把三輯親自攝影、編排的照片,隔開分成三部分的三十七首詩,讓它們相互比對時,看見那些澳門留影,可會更容易進入詩人〈在澳門基督教墓園〉中的生死啟悟。

詩人自言是愛懷舊的人,每一次聽見自己城市有甚麼要拆卸重建,「少不免惴惴難安」。讀〈傳球時代〉,看一個國家的球員把皮球傳到另一個國家球員的腳下,一個傳一個,最後總傳到一句不義的描述語;讀〈在碼頭吹吹風的日子〉,不難驚覺那其實是在寫天星、皇后碼頭的保育運動。那平實便貼近社會,帶領我們重新嗅出欲蓋彌彰的火藥味。

詩人問得好:「甚麼人背上翅膀後不能走路/甚麼人將船駛向深海尋找大廈/甚麼人花一億元學跳舞/甚麼人花三十元買空氣」(〈詢問〉)。鄭政恆的詩,令懷鄉者日落之後不致變成瘋子,令我們還鄉之後即便不再說話,也不會感到遺憾。

(原載《誠品好讀》第81期,2007年10月)

2008年7月18日

《偷拍》──隱藏的恐懼與罪疚

(刊登於《月台》第六期)

2008年7月14日

美國的新天——《街頭超人》


韋史密夫(Will Smith)之前拍過Hitch(《情場絕橋王》,2005),今回主演Hancock(《街頭超人》,2008),加起來不就是Hitchcock了。導演編劇開這些無傷大雅的玩笑,還好,但當然不止於此。

With great power comes great responsibility已成為街知巷聞的一句經典對白,《街頭超人》中的「亨哥」(Hancock)也具有驚人能力,但同時有不少性格缺陷——冷漠孤高、漫不經心、隨隨便便、不理後果,而且不負責任,以致於形象惡劣,一如乞人憎的過街老鼠,連小孩也罵他asshole。

「亨哥」幸遇形象顧問雷艾柏,雷勸他借入獄引起人們對自己的懷念,改善一下形象。「亨哥」果然good job,人氣反彈,不久卻得知雷艾柏的妻子瑪莉跟自己一樣擁有驚人神力,足可以呼風喚雨,原來二人為倖存的神人。

關於神人奇士,Frankenstein只是遠親近鄰之一,神人實乃兩希文化各自皆有的傳說,在希伯來經典《創世記》中記述的英武偉人,就是神的兒子們和人的女子們交合所生之子;而在希臘哲人柏拉圖的《會飲》中,阿里斯托芬提到古代人類有四手四腳,體力強壯,與神比試,終於遭宙斯切成兩半,人人急切欲求另一半,抱纏不放,交媾生育。這些傳說都在《街頭超人》中得以挪用轉化,想來電影人物的塑造當非空穴來風。

《街頭超人》中,「亨哥」與瑪莉二人天生一對,但是離則可保不死不老,合則神力盡失,這是編導自設的遊戲規則,但也未尚不可視之為當今美國政治局勢的一面鏡子,「亨哥」的黑人身份加上帽上的飛鷹圖案無疑是指向當今民主黨總統候選人,而瑪莉的女強人身份不就是黨內另一位競選對手嗎。如此看來,離離合合之說就有非常明確的現實指向了。

結果一如大家所料,瑪莉一心決意相夫教子,退出江湖事;以君王姿態居高臨下的「亨哥」卻有黑鷹在旁——白頭鷹乃美國之象徵,銀幕所見卻是一隻黑頭鷹,黑人以歷史性姿態入主白宮已是眾望所歸,相信也不會有甚麼變數。電影真真確確反映出人民亟願走進「後九一一」時代,止息戰事,步入新的「奧巴馬年代」。

最後,「亨哥」擔起行俠仗義的責任,身上卻穿上窄窄的貼身制服,制服不單代表身份和專業,也不單單代表有目的,有使命,那也是編導的好意規勸——任你如何audacity,如何想帶動change we can believe in,也不要忘記憲法至上,總統還是人民選出來的,萬不能任意而為,大變還恐破壞秩序,小變足以治國於無形。在電影《街頭超人》帶起的歡笑聲之前,原來,創作者早已板著臉孔,留下了好意諍言。

2008年7月8日

兩個天水圍,一個悲情一個溫情

(全文見《香港電影》第八期)

2008年7月1日

2008年6月24日

文雀、電影及其他

文明單位 :文雀
(鄧小樺、胡世傑、鄭政恆)

1. 上半年我看過的香港電影中,杜琪峰《文雀》應該是最好的一部,郭子健《青苔》和鄭保瑞《軍雞》則中規中矩(余文樂在這兩部電影中的表現甚佳),張艾嘉《一個好爸爸》和李仁港《三國之見龍卸甲》還可以。至於徐克《深海尋人》簡直是不值一看的劣作,比周星馳《長江七號》還要不濟。

2. 還好,吳宇森《赤壁》是佳作,許鞍華的《天水圍的日與夜》則應該支持一下。六月二十九日(Sun,7:00-9:00)於中央圖書館有一個本土關懷電影研討會,我將會比較《天水圍的日與夜》與劉國昌《圍。城》兩片,並略談葉偉信《導火線》和關錦鵬《愈快樂愈墮落》的西新界地域處理。

3. 外語片方面,《浪蕩天涯》、《迷失愛與罪》、《4月3周2日》、《200萬奪命奇案》、《黑金風雲》、《藍莓之夜》和《賊兄弟連環劫》都很好。

4. 在等候觀看愛森斯坦《罷工》之時,忽然想起今年電影節看過若松孝二電影《隔牆有秘》。 說起電影節,於我而言最大發現竟是朱石麟。

5. 這兩天都在讀廖偉棠詩集《黑雨將至》,在車上翻閱,回家又捧讀,欲罷不能。

6. 支持新一期《月台》啊。

7. 推介一下香港藝術館的「香港景.山水情──黃般若藝術展」,還有二樓虛白齋「書風的變奏 ──館藏書法作品選」,都是炎夏的可口清泉。

2008年6月18日

《耶穌13門徒》新書發布會

講者:謝傲霜、朗天、馬傑偉、陳寧、鄭政恆
日期:2008年6月20日(星期五)
時間:7:00-9:00p.m
地點:三聯書店灣仔莊士敦店(莊士敦道141號)

2008年6月11日

奈良散記(二)森鷗外

鷗外之門,是我無意之中的發現。

鷗外,是指森鷗外,日本近代文學評論家兼小說家,風格多樣,與夏目漱石齊名。鷗外之門,有門無室,位處奈良國立博物館的東北角落一隅。1917年,森鷗外擔任帝室博物館總長兼圖書館長,翌年後的每一年秋季,森鷗外都訪問奈良正倉院;鷗外之門,其實就是森鷗外的宿舍之門。

印象中,我讀過森鷗外的短篇小說若干,除了日本浪漫主義先驅作《舞姬》外,還讀過上海人間書店印行的,馮雪峰(畫室)翻譯、林雨髮校正的森鷗外短篇小說集《妄想》。《妄想》收錄了小說四篇,我最欣賞其中兩篇自傳體小說,〈花子〉甚富異國情調,主角是一名醫學生,他充當裸體模特兒花子和雕塑家羅丹的翻譯,從羅丹口中明白到人的身體是靈的鏡,而羅丹又從日本女人花子身上發現了「強的美」。〈妄想〉是一篇哲理小說,主角回顧往昔一生,他曾在叔本華、哈特曼和尼采的哲學中找到一點點安慰,但都終歸於失望,主角由此沉溺於厭世的思想之中。

晚年的森鷗外熱切回歸古典,創作歷史小說,最有名的當數後來被溝口健二改編為電影的《山椒大夫》,可是平心而論,電影的藝術成就已遠超原著小說之上了。

鷗外之轉變、鷗外之書、鷗外之關懷,似乎跟我的關西旅程有一些不謀而合之處。但是,我不能再駐足沉思下去了,明天就要離開奈良,往大阪——一個現代都市。

從鷗外之門回旅店的路上,我慢走,比平日更慢,再慢一點,且將所見事物一一記著。八月的奈良,夕陽下,沒有下午般炎熱,在街角徘徊的一頭鹿向我點點頭,但我還來不及微笑,它已信步轉入樹叢裡了。

2008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