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4日

六月二講

玩笑》映後座談會
第一場時間:6月18日下午2時30分
場時間:6月29日晚上7時30分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2018年5月26日

《當祈禱落幕時》:愛與死

當祈禱落幕時》是「加賀恭一郎系列」的壓軸之作,換言之隨著《新參者》和《麒麟之翼》,卒之來到最終章。
實際上,電影《當祈禱落幕時》和《麟麟之翼》一樣,導演和編劇只需老老實實照辦煮碗,阿部寬大可行行企企,因為東野圭吾的原著足以力撐全場。《麟麟之翼》沿用東野圭吾拿手的愛與罪主題,再放大到家庭人際、校園欺凌,以至於階級和貧窮問題,日本年輕一代苦無出路的宏觀格局,日本橋上的麒麟和紙鶴是重要象徵,滿載心意與希望。
至於《當祈禱落幕時》就從愛與罪主題,擴展至兩個破碎的家庭,其中牽涉到神探加賀自身,他查探的已不單單是案件,他得到的卻是家庭身世的最終答案,「加賀恭一郎系列」至此劃上相當圓滿的句號。
福澤克雄執導的電影《當祈禱落幕時》,核心意象和提示是淺居博美(松嶋菜菜子飾)的紅色十字架頸鏈,以及她要在明治座搬演的《曾根崎心中》。當然,橋也是《當祈禱落幕時》的重要核心意象。又正好是作者的思想橋樑,能夠將基督教為愛而犧牲的核心思想,以及日本傳統的殉情故事,移步到東方的家庭倫理關係之中。
當祈禱落幕時》充滿二元對立的戲劇張力,令情節十分緊湊,電影由腐爛女屍和河邊燒焦了的男屍出發,將矛盾指向舞台劇導演淺居博美,但淺居博美正排演《曾根崎心中》,明顯有不在場證據。警視廳搜查一課刑事警官松宮修平,將表哥加賀恭一郎拉入調查團隊之中。加賀恭一郎以直覺和推論,解開了一個個謎團,但想不到連他自己的身世,都成為案件的一部份。
簡單來說,父與女、母與子是電影的基本角色結構,兩個家庭加賀一家和淺居博美的父母,都有甘願以死守護下一代的父親,離家出走的母親理由不一樣),以及在沒有母親的情況下成長的子女。換言之,淺居博美和加賀恭一郎是鏡子般的互照關係明治座導演室的窗,就是一面大鏡子)。
當祈禱落幕時》是偵探故事,生與死是必然元素,塑造得最有力的角色,正是淺居博美的父親,他有許多名字,也有多重身份,他殺人,也被殺,一切是出於愛,合乎東野常用的愛與罪主題,以及隱與顯手法(如《白夜行》等,而他和女兒之間,是既遠且近,既近且遠。
小說本身對核電問題與福島核事故,略為指涉,電影也不作深究。電影本身相當忠於原著,但也改了一些細節,例如淺居博美在小說中,有一段時期戴上紅寶石墜子項鍊,而電影版就改為十字架項鍊,加深了宗教意象的色彩(如電影版《嫌疑犯X的獻身》也有相似的改編策略。)除此之外,小說對《曾根崎心中》的文本指涉,比電影版更多,東野圭吾甚至寫道「最後一幕浮現在眼前。忠雄就是阿初,而自己(即博美)就是德兵衛。」以死去實現愛,正是《曾根崎心中》和《當祈禱落幕時》的主題罷。

2018年5月25日

《聖鹿獵殺》:罪與報應

    
        希臘導演雅高蘭思莫斯(Yorgos Lanthimos)的《聖鹿獵殺》(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是相當另類的電影。蘭思莫斯的前作《單身動物園》(The Lobster)為人注視,電影的荒誕不經和黑色幽默,在《聖鹿獵殺》也有延續。《聖鹿獵殺》甚至獲得康城影展最佳劇本獎,受到肯定。
《聖鹿獵殺》的構思,受歐里庇得斯Euripides的悲劇《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Iphigenia at Aulis,有周作人譯本)影響甚大。
根據悲劇和相關傳說,希臘大軍正在奧利斯集合,準備出發去攻打特洛伊,可是因為希臘邁錫尼國王阿伽門農(Agamemnon)獵殺了月神和狩獵女神阿耳忒彌斯(Artemis)的神鹿,口出狂言,觸惱了女神。於是希臘面對海面風平浪靜,無法起航,預言者告訴阿伽門農,唯有將國王的長女伊菲革涅亞Iphigenia)獻祭,才能平息女神的怒火,阿伽門農只好獻出女兒,當祭司正要揮刀斬向她的頸項,上天干涉,伊菲革涅亞消失了,一頭母鹿躺在地上咽氣。
至於《聖鹿獵殺》,是個荒謬故事。主角是醫生史提夫,他與妻子安娜,有一兒子一女兒,他們是中產人士,生活安定而且相當富裕,表面上看是典型幸福家庭。而一個年輕人馬田經常找史提夫,令史提夫分身乏術,但他也盡量關照馬田,將他介紹給家人。而馬田又回請史提夫來吃飯,用意在撮合史提夫和他的寡婦母親。
原來馬田的父親十年前遭到車禍,死於手術台上,史提夫是好杯中物的主治醫生,現在史提夫要殺一個家人以示公正,否則詛咒會令史提夫的子女會經歷四個階段:第一是雙腳癱瘓,第二是不吃不喝,第三是雙眼流血,最後是死亡。而史提夫開始是反抗,甚至報復和綁架,妻女求饒,而史提夫只可以將一切交給機遇。
《聖鹿獵殺》是《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的解構,主題上是相關的,一切建基於罪與報應,而一切由下一代承擔,而命運的色彩,同樣強烈,冥冥之中確有一股力量,令人生畏,分別在於《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的重心,是人的性情、掙扎、抉擇和下場,令人產生同情、憐憫、敬重和畏懼,自有悲劇的美感。《聖鹿獵殺》卻是荒謬故事,雅高蘭思莫斯以一定的距離感觀看人物,所有人的行為都不由自主,帶有荒誕的色彩,令人有時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和難以置信。
《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中阿伽門農的痛苦、阿伽門農弟弟墨涅拉俄斯(Menelaus)漸生的同情、王后克呂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的悲傷、大將阿喀琉斯(Achilles)的正氣凜然、伊菲革涅亞的犧牲精神,都刻劃得栩栩如生,在《聖鹿獵殺》中,一切都化約得平面了,古代悲劇的豐富情感,現代人是難以吸納的,電影導演著意於運用曲折的情節,牽引刺激觀眾的情緒。
《在奧利斯的伊菲革涅亞》只是特洛伊戰爭的一段插曲,但種下了阿伽門農與妻子不和,以至他們悲劇下場的伏線。而《聖鹿獵殺》卻令人想到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定理》Theorem),陌生客人為中產家庭帶來天翻地覆,《聖鹿獵殺》當然沒有政治革命色彩,史提夫一家最終只有深深的恨意。

2018年5月11日

《犬之島》:野良犬


    
         《犬之島》(Isle of Dogs)是鬼才導演韋斯安德遜Wes Anderson的新作,是一部定格stop-motion)動畫片,影片奪得柏林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而當然,《犬之島》貫徹了韋斯安德遜的作者特色和影像風格,例如傻呵呵的小子、童話一般的世界、少年冒險、拯救大行動、歷險或逃跑的情節、喜劇的笑料、善良最終的勝利等等,視覺表達上多用直角的橫向或縱向搖鏡,平面如圖畫書的畫面
             回望二十年來的韋斯安德遜的作品,《犬之島》跟《撬牆腳》(Rushmore)、《癲才家族》(The Royal Tenenbaums)、《大吉利是有限公司》(The Darjeeling Limited)、《小學雞私奔記》(Moonrise Kingdom)和《布達佩斯大酒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稍為不同,本片用定格動畫形式,因此尤其與《狐狸先生無得頂》(Fantastic Mr. Fox)相近。
          另一方面,《犬之島》的日本元素甚多,令人想起《挑戰者1號》(Ready Player One)的文化挪用――事實上,韋斯安德遜對亞洲文化一直感興趣,但過去多集中於印度,如《大吉利是有限公司》
    《犬之島》的背景是日本,一個對狗狗充滿敵意的世界,不少狗狗都身患犬流感,新當選的巨崎市市長小林簽署法令,小狗狗都流放到垃圾大量堆積的「犬之島」,與人間隔離。即使科學家渡邊指出,即將研發出犬流感疫苗,也未解改變惡法。
市長養子小林中,是典型的韋斯安德遜電影人物。他駕駛小型飛機,決心去「犬之島」尋回愛犬,雖然墜機,但他和五隻狗狗展開了一段尋狗的旅程。另一邊廂,交流生翠絲獲加,也查探到重要線索,更有良方可以救治狗隻。最終各方力量集合,由「犬之島」回到巨崎市,突破難關。
忠誠是狗狗的天生本性,也是《犬之島》的核心精神,電影的基本情節,就是從危機中看主人與狗狗的關係,雙方能否同心面對難關,而忠誠是雙方的最重要聯繫。另一方面,《犬之島》也有頗強的政治色彩,尤其是政治領導者的陰謀詭計和惡法,當然透過年輕人、黑客和狗狗的努力,可以化險為夷,然而電影中小林市長的轉變還是太快,童話世界畢竟就是有一點簡單化。
日本文化的挪用是《犬之島》的特色,太鼓、相撲、浮世繪、俳句、櫻花,都有利用,形成很強烈的視覺特色,但大量的挪用,也難免浮光掠影。韋斯安德遜說《犬之島》受到黑澤明電影的影響,影片甚至用了《七俠四義》和《酩酊天使》的音樂,十犬在荒野對峙更令人想到《用心棒》和《七俠四義》,而整體情節也可以跟《野良犬》比較。
《野良犬》說的是青年刑警村上在酷熱天氣下到靶場進行射擊訓練,之後在擠迫的巴士上遺失了配槍,於是村上探入社會(尤其是戰後日本東京的低層社會),找回失槍,而《犬之島》則是少年到荒蕪的「犬之島」,找回愛犬,同樣是透過尋找,了解到社會殘酷的真像。
當然,黑澤明的影響,更多體現在個別情節、場面和視覺元素上,而非內在精神層面。畢竟《犬之島》裡裡外外都是韋斯安德遜的個人風格和世界觀,而戰後艱難度日的時代早已遠去,面前卻是民主社會的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