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7日

電影,你話死就死咩?

"I await the end of cinema with optimism."
——Jean-Luc Godard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期附送之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季刊《HKinema》)

2007年12月14日

大時代中的小人物故事——《我在伊朗長大》


大概兩年以前,我已經看過《我在伊朗長大》(Persepolis)漫畫,一共四冊,依次序名為「面紗」、「安息日」、「捉迷藏」及「回家」。現在看動畫版,可算是溫故知新,花一個半小時,重看Marjane Satrapi由小女孩到成年的成長歷程,和她笑中有淚的自傳式故事。

《我在伊朗長大》所說的是大時代中的小人物故事,年紀小小的Marjane已經耳聞目睹甚至親身經歷了許多事情——追求民主,反對皇帝暴政的革命運動被血腥鎮壓;信仰共產主義的大伯流亡後又潛逃回國,終於被逮捕並且處決;兩伊戰爭,使國家滿目瘡痍。終於,伊朗的原教旨主義勢力抬頭,女性地位大大下降,社會環境日趨保守壓抑……

《我在伊朗長大》所反映的大時代,似乎並不單單是伊朗一國的內部情況,而是過往數十年的時代轉折——父輩追求馬列主義的美好理想,或是追求自由民主的平等世界,可是在鎮壓後甚麼思想都一蹶不振,而年輕人則信奉無政府主義或虛無主義思想,帶著苦悶的心理從現實中抽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信仰與世界觀,但在小女孩Marjane的心中,形形色色的思想都不能滿足她,時代不同了,信念被拋卻,如她所說,我們渴求快樂,但只感到更不自由。

Marjane的父親說,民族主義與宗教思想最能鼓動人心,放諸世界也不無道理,在香港則是名目變改,換湯不換藥,消費主義與自由經濟一如拜物教教義,為人所信奉。在消費主義社會中,直接的身體感受及快樂至上的官能滿足永不飽饜,享樂主體的快感和失落感旋起旋滅,個體自由受到肉身重重限制,精神依向失落空白一片,是故現代人多為抑鬱折磨。

《我在伊朗長大》中的小人物Marjane,當然自有生存的法則,或是追求愛情的慰藉,或是回歸父母的懷抱,或是在婚姻關係中安身立命,或是在書本學業求知的過程中充實自己。Marjane一一經歷了,但大多失望而回,最後,她再一次出國,移民法國。

目前世界原教旨主義/基要主義抬頭,宣揚簡單化及平面化的宗教及道德規條,而消費主義與自由經濟也進一步推展非理性而過量的買賣交易。Marjane Satrapi在片末緬懷祖輩,又透過藝術創意憶述一己身世,展現出大時代中的另類思維。無疑,傳統帶來了生活的智慧,經歷帶來了創作的能量。《我在伊朗長大》的動人之處正在於傳統視野和個人經歷的化學作用,當然還有真誠的訴說,以及幽默感的中和了。

2007年12月12日

「來來來騎劫香港文學 + 香港詩歌朗誦會」

日期:2007年12月21日(星期五)
時間:晚上7時至9時
地點:三聯書店莊士敦店三樓(灣仔莊士敦道141-147號 [MTR A3])
主持:鄧小樺、鄭政恆
嘉賓:智海、江康泉、葉輝、陳智德、蔡炎培、梁秉鈞、飲江、馬若、鄧阿藍、廖偉棠、曹疏影、袁兆昌、璇筠、狄仁、詹愷苾、呂永佳、細細、可洛

報名:2597 8658 林小姐

活動介紹:
來來來騎劫香港文學──《大騎劫──漫畫香港文學》新書發佈會:《大騎劫──漫畫香港文學》作者智海、江康泉,以及葉輝與陳智德,討論文字與漫畫如何迸出火花。

香港詩歌朗誦會:由多位本土老中青詩人朗誦個人作品,並有年青詩人朗誦三十至五十年代早期香港新詩,向前代詩人致意。

(*香港詩歌朗誦會為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舉辦的「香港文學的定位、論題及研究」研討會(2007年12月20至22日)活動之一。)

2007年12月3日

老虎炸彈

軍營裡的炸彈
一枚一枚的排列整齊
都是獨眼博士的傑作

有的炸彈可以開出鋼鐵的花
有的
可以開出桃色的雲
有的
可以開闢沙礫小路
有的
可以建立一幢樓宇
有的
根本不會爆炸
只是嚇唬人

其中一個
名為老虎的炸彈
等待著轟動的變化
看看一個可怕的新世界
如何由自己誕生
舊的秩序與事物在一瞬間改變
許多說謊者的靈魂被掏空
衰竭的空氣吹開一個大洞
四隻獨眼的老虎從洞裡跳出來
抓傷許多迷路的路人

有一天
獨眼博士將老虎拋入垃圾箱裡
可能他是攪錯了
炸彈的樣子都是一模一樣
也可能他是故意的

然後角子機吐出老虎

(2007.11,刊刊於《明報.周日的詩》2007.12.2)

2007年11月12日

京都一夜

(刊登於《字花》第十期)

2007年10月17日

《密陽,就是祕密的光。》


救贖需要來自內在,不是因為現實特別美麗或具有意義,而是因為我們必需具有一個理由才會繼續活下去,即使是在這個殘酷、陰霾的城市。
——李滄東(《密陽》導演)

「密陽是一個怎樣的地方?」申愛和她的弟弟問了同一個問題。那你呢,看完了電影,你會怎樣回答呢。對。是我在問。

密陽,祕密的陽光。喪夫的申愛帶著她的兒子從首爾來到密陽,希望重新活過,一切重新開始。她慢慢地融入了社區,開展新的工作,新的事業。就在此時,她的兒子給綁架,慘遭撕票。凶手雖然找到了,但申愛無法擺脫悲痛。後來,申愛從教會聚會中得到平安和喜樂,逐漸平復過來,更決心寬恕凶手,主動去探望他。她才驚覺凶手信了上帝,成了一名蒙恩赦罪的基督徒。申愛受不了打擊,決意背叛上帝。

到底,密陽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它只是一個普通平凡的鄉鎮。然而,有心的人又從一個小城看見一個世界。

按道理說,電影中的申愛並不是甚麼信徒,從一開始到最後,她都一無所信,在教會她感到喜悅,又感到喪子之痛可以淡淡流逝,在群體之中感受慰藉。她的朋友宗燦也是一樣,他是為了追求她才上教會,後來習慣了,感覺良好,就成了教徒。可能,真正的信徒要算上那個惡貫滿盈的囚犯,雖然我們對他所知並不多。

後來,申愛挑戰上帝,每做一件壞事都喃喃向天詢望:「你在看嗎?你在看嗎?」我們是明白的,我們時時刻刻都想到正義的問題——為甚麼不幸臨到我身上?為甚麼會有人這樣對我?為甚麼會有人要陷我於絕境?這公平嗎?然而,更難回答的是——正義是甚麼?向他報復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這又公平嗎?為甚麼好人要死?壞人在暗角裡偷笑?還過得舒坦無恙。想下去,只會令人生氣。

上帝回答說寬恕,但作為人的我們做不到,我們巴不得親手了斷,至少看到仇人留淚痛哭跪地求饒。如此反映了一個事實,我們相信自己比他人更正義。

電影的尾聲,申愛離開精神病院的一天,她要去剪髮,又在理髮店重遇殺子仇人的女兒。剪髮中途,申愛站起來,離開理髮店,後來回到家裡,拿起剪刀,找一把椅子,親自動手剪髮。

對。我真的很欣賞電影的結尾,雖然有人會嫌它抽象了一點。當申愛重遇仇人的女兒,正好表示人間現實的種種不幸,帶來了——痛苦,哀愁,憤怒,怨憎,惱恨,煩憂。這些佔去了人生的一部分;申愛動手剪髮則代表了人的努力,反抗,改變和挽回。這些也佔去了人生的一部分。最後,電影拍攝申愛動手剪下的幾絡輕盈的頭髮,隨風翻捲,略過淺洼上的密陽,祕密的光。而密陽,可能就是電影中多番提到的上帝的旨意,內在的隱秘,那不動聲色的旁觀者。還有呢,還有就是溫煦的微笑。

2007年9月20日

《月台》第十二期.文明單位

1. 文明單位 :自資出版雜誌 唔會灰爆

(鄧小樺、胡世傑、呂永佳、鄭政恆、花苑)

2. 《月台》第十二期




2007年9月6日

九月好詩

中秋前夕,月餅以外,不妨以詩作為團圓的理由。想接觸好(hou2)詩,又或者根本是好(hou3)詩,都歡迎走進《記憶前書》的音樂空間,並見證《月台》誕生一周年,同度一個秋涼的下午。在這個分享會中,《記憶前書》作者鄭政恆將和讀者分享寫詩心情,同時亦有《月台》十二期灰爆發佈,並會jam音樂、讀好詩。
日期:2007年9月16日(星期日)
時間:1:30-3:30pm
地點: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香港藝術中心高層地庫大堂(Agnes b電影院大堂)
嘉賓:王良和博士、音樂人志雄
場地贊助:香港藝術中心

《記憶前書》現於阿麥書房及別館有售。活動以粵語主講,費用全免,座位有限,歡迎留座。查詢及留座:3582 -4840(阿麥書房別館〔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香港藝術中心地下A舖〕)。

2007年9月3日

京都的古本書展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07.9.2)

2007年8月14日

2007年8月1日

八月在日本

Ingmar Bergman(1918—2007)。Michelangelo Antonioni(1912—2007)。
八月四日至十三日在日本.關西。奈良。大阪。京都。
月台。

2007年7月11日

《記憶前書》

書名:記憶前書
作者:鄭政恆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年份 :2007

作品簡介 :
《記憶前書》(The First Book of Recollection)是我首部作品集,收錄了 2002 年至今五年來大部分的詩作及攝影作品, 主要按時間分為兩輯: 2002 年至 2003 年歸為一卷; 2004 年至 2007 年歸為另一卷。

第一卷的作品多為抒情詩,大部分從眞實生活體驗出發,記錄了我的成長、青澀歲月,及學生生涯。

第二卷詩作自 2004 年始。那一年我畢業了,經歷了一個時而閒散、又時而徬徨的夏天,終於找到了一個教席在中學教音樂。這一年,我沉醉於電影世界,囫圇吞棗地看了許多大師巨匠的作品,如奇斯諾夫斯基、尚盧高達、塔可夫斯基、 Stan Brakhage 等。電影改變了我觀看的方法,開始採取冷靜的態度尋找角度,加入了敘事的元素,又嘗試將蒙太奇的技巧,放進詩的創作。

第三輯是外卷,部分為遊詩,部分為觀影後的隨想手記。這一輯詩作,多少反映出香港我城與他城的相互對照關係。

這一本跨媒體詩集名有詩及攝影部分。攝影分為 「異城志」 (Alien-nation) 、「無聲戲」 (Silence Opera) 及「安魂曲」 (Requiem) 。我在香港和澳門兩地捕捉瞬時光影,透過鏡頭觀察、思考和發現,明白到攝影其實是瞬間與持久的角力及互換。

推薦:
去讀詩,去寫詩。成就自己,讓世界改變。你未必能令這世界改變,但你可以成就自己,讓世界改變。或不改變。
──飲江
詩寫得平實,沒有沾染時下玄虛浮淺之風,以平實細緻的詩筆反映時下社會面貌和年輕人心態。
──許迪鏘
政恆以他的詩提醒我們,精煉準確純粹是今時今日更要堅持的。
──歐陽應霽

2007年7月7日

十年:我最喜歡的香港電影(1997-2007)

春光乍洩(1997)
花樣年華(2000)
麥兜故事(2001)
蜀山傳(2001)
少林足球(2001)
無間道(2002)
無間道II(2003)
麥兜菠蘿油王子(2004)
旺角黑夜(2004)
黑社會(2005)

2007年7月2日

楊德昌(1947—2007)

1982年《光陰的故事》第二段『指望』
1983年《海灘的一天》
1985年《青梅竹馬》
1986年《恐怖份子》
1991年《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
1994年《獨立時代》
1996年《麻將》
2000年《一一》

2007年6月1日

一人貪戾,一人得道──《28週後》

《28週後》(28 Weeks Later)是一部集喪屍片與災難片於一身的類型電影。電影吸引人之處不單是凌厲的剪接,以及澎湃的影像,還有一點是當中的父子的身份描寫,可以說,倫理關係是這一部類型電影的其中一個重心。

《28週後》中的父親先是逃亡,繼而回歸,結於成魔。當初是他不顧妻子,為保一己性命,獨自衝出家宅,突破重圍,一邊駕艇逃之夭夭,一邊遠遠望著妻子被群魔噬滅。如果男兒天職是保家眷,那麼,父親在電影甫一開始就做了一個挺壞的榜樣,他似乎不是合格的父親/丈夫。

劫後便是回歸。兒女的回歸帶來家庭的重組,讓孤零零的父親復歸倫理關係之中。在回家之後,一對姊弟「審問」父親:「母親怎樣了。」父親心懷罪疚,只能夠支吾以對,是死了,又好像是消失了。之後一對姊弟(而不是父親)偷偷潛入故居,在頂樓重遇因抗體而倖存不死的母親。後來夫妻重遇,父親感染成魔,卒之變為大魔頭。電影中一對不怕死的兒女著手尋母(當然你可以說他們魯莽行事),孝心變成災難,而父親剛剛得見妻兒子女,卻因一次錯誤,卒之成魔。一切只是偶然——不論一片丹心或一次失誤,一個國家隨時因此而沉淪,一人貪戾,一國作亂的家國同構儒家思想,放諸電影之中竟然找到半分對應,而另一半則只可以推之於時也命也。

《28週後》中的兒子是救世者一般的人物,因血脈而具有尊貴身分,因抗體而具有救世能力,他甘心當餌,精神素質不俗。在他身邊的三位守護天使各盡所能──姊姊、神槍手、女護士──三人合演百萬軍中藏阿斗式的託孤護幼歷險,結果彈無虛發的神槍手以身殉難,擁有救世奧祕的女護士不敵成魔的父親。終於,還是由家/國的最後守護者姊姊親手弒父,並將弟弟送到停放溫布萊的直昇機上,登駕升空,往法國提取抗體。如此這般又似乎將弟弟一角「神化」,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果將所有大事件歸之於一人得道或貪戾,未免不夠立體。城市之重建實不應以個體的意志而轉移,群體的力量在電影中被淡化,正是精英救世的偽宗教心態作祟。

《28週後》的結尾頗為曖昧,只知喪屍疫症在法國橫行。導演似乎不願兒子成魔(直升機內並無血跡),但又不想帶出光明希望的結尾,避重就輕之下就以開放性的尾聲作結,相信觀眾們要自我安慰續集可期。

2007年5月4日

廢墟之花——皇后碼頭文化節

自天星事件以來,大會堂外的空地已舉行過十數場文化藝術活動,包括逾八小時的詩唱會,由本地獨立樂隊和詩人出演,是一片色彩鮮艷的人民自主空間。
文化界日前發起聯署聲明行動,要求原地保留皇后碼頭,不旋踵取得逾四百個來自文化、藝術、學術界的簽名。皇后碼頭停用之後,為了顯示對原地保留此訴求的堅持,和藝術生生不息的活潑氣息,本週日將再有豐富盛大的文化活動舉行。
不拆不遷不告別,皇后碼頭還在等著大家,在天星的廢墟旁邊。

時間:五月六日(星期日)下午三點開始,至夜方休
地點:皇后碼頭
節目內容:三點半雄仔叔叔講故事,大人細路都感動;其後佛蘭明高舞蹈表演、詩歌朗誦(詩人包括葉輝、陳滅、鄭政恆等)、行為藝術、劇場表演紛紛出場,入夜之後band show全面啟動,本地獨立樂隊 fruit punch、hard candy、superday等放射能量。

2007年4月8日

異鄉人之戀——蔡明亮《黑眼圈》

生命是甚麼?睡眠、吃喝、排洩、清潔、金錢、性、愛、傷病、死亡……如果這是人的寫照,植物人還是一個生命不?他只有等待他人的照顧,在關係與照料之中呈現出他生存的意義。現代人是感情的植物人,沒有愛,怎樣活?

如果蔡明亮的《不散》是借石雋、苗天、胡金銓的《龍門客棧》以及古舊的戲院來見證明蔡明亮對「電影的愛」,又如果《天邊一朵雲》是將藝術電影與色情電影整合,以求赤裸裸呈示「慾望的愛」,那麼,《黑眼圈》可算是探求「無私的愛」,正如蔡明亮所說,「我想人與人的關係中,最美的就是從這個照顧的過程,無條件的施與受。」

《黑眼圈》中的馬來西亞沒有疫症,沒有大旱,但空氣污染,毒霧籠罩,人人戴上口罩(SARS!),好像無法溝通,一如前作《洞》,《黑眼圈》的主要角色之間並沒有什麼對話。一座廢棄殘缺的現代建築,仿如魔幻迷宮;天井中有一泓絕望的死水,李康生把竿垂釣,一隻蝴蝶拍翼——蝴蝶,是蔡明亮電影的新象徵,可以代表愛情嗎,就如海報上露骨的I Love You字樣,只要有愛,死水也可能充滿生機。

《黑眼圈》中的音樂取材廣闊,有莫扎特的《魔笛》、李香蘭的《心曲》和《恨不相逢未嫁時》等,但最叫人興奮的是,蔡明亮終於用上粵曲了——何非凡的《碧海狂僧》:「情可哀,情可哀,哀哀情與愛好比一座斷頭台, 哭煞淒涼一粉黛,遭情所累惹愁哀……」情與愛好像斷頭台,電影中的孟加拉黑工對負傷的李康生無微不至,後者並不領情;在刀鋒邊緣,黑工無私寬恕,最終三人在床上睡著了,床褥好像小船浮過那一泓死水。因為無私的愛,所以一切美好;絕望的死水,成為了宇宙的大倒影。

(刊登於《明報》2007.4.8)

2007年4月6日

《傷城中的門徒》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人對你好,對你推心置腹,難道,是沒有原因的嗎?

可能是有的。原因不一定是你對人家好,或是你有恩於人,人家就對你好,也可能是你有欠於人,也可能你根本是他的敵人。

劉偉強、麥兆輝的《傷城》(2006)與爾冬陞的《門徒》(2007)都處理了這一個問題。

《傷城》中的梁朝偉是一個復仇者,從邂逅認識徐靜蕾到二人組織家庭都只是為了完成一己的復仇計劃,為了解決傷痛的童年記憶;《門徒》中的吳彥祖對劉德華忠心耿耿拜為門徒,也只是為了力盡警察臥底的職責,為了做好一份工。原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如此脆弱。

以上這些讓我想起兩部電影都刻意強調的──在城市之上久久不散的陰霾烏雲,彷彿是命運之力,彷彿是無形之神,無聲無息潛入城市,潛入長街短巷,潛入大小房屋,潛入我們的身體,我們的腦袋,我們的思維。

城市。《傷城》中的香港是高度發展的現代都市,高聳摩天的巴別塔式高樓,與高天的「神」互通有無;《門徒》中的香港則與前作《旺角黑夜》(2003)分享同一個庶民大眾的城市景觀,小市民與「神」之間差若雲泥,但不表示神力無法抵達。飾演毒梟的劉德華說溜了嘴,有人買有人賣,甚麼都是生意──「神」的名字,就是「供求」。

在現代商業社會之下,人與人之間原來的超穩定關係瓦解破裂,絕對的信任因血緣關係中斷而不復存在。但身處社會之中,人們總不能事事猜疑,故此,現代人總是在信任與懷疑、忠誠與背叛中間委屈求全。有的人用一些方法去解決,可能是用金錢的量化計算,又有可能是毒品,讓毒品填補個體的空虛,填補孤零無依的感覺,最終只是無法自拯,執迷難悟,回頭太難。

在集機械、計算、商業於一身的現代社會中,情與義還是存在的,可能。《傷城》中的梁朝偉機關算盡,卻估不到二人的感情油然而生,局是假的,未能預算的情是真的。在意料內外,俱是可能性帶來的機遇。當梁朝偉的家被仇人縱火,妻子徐靜蕾冒死取回無價的紀念品,而這個紀念品──一個乒乓球拍卻成了梁朝偉身分玄機的唯一佐證。《傷城》中的三個警察,一個是復仇心切的殺人罪犯,一個是包二奶的窩囊廢,一個是未能治癒創傷記憶的退役警探,公義不存,正道滄桑,唯有真情能夠揭示真相。《門徒》比《傷城》樂觀實無庸置疑,吳彥祖對無辜小女孩有情(還有受傷的犬),對上司有義,克盡己職,然而一切來得太簡單直接,就欠缺了一份悽愴感懷,說到底,道德人性的想像力還是不夠。

《傷城》是一部關於忘不了的傷痛懺悔錄,有人因此入胡同,有人因此得重生;而《門徒》則結合無間臥底片與毒梟片兩種類型,發出「救救孩子」的吶喊。而我追念的是《門徒》中的一絲光芒,在雲間照射,時有時現,但更多的是時隱時無。在光裡面沒有黑暗,懺罪者的傷痛癒合,才有光明。

(刊登於《時代論壇》第1023期)

2007年4月2日

支援樂生院原區保留

一、支持樂生院抵抗清拆運動放映及音樂會
2007年4月5日(四) 下午五時至晚上七時後
中環皇后碼頭
內容:
1.17:00放映《樂生活》導演:許雅婷、林婉玉
樂生療養院,全台灣唯一痲瘋村,從日據時代被強制隔離到這裡的患者,歷經年歲至今已以院為家,現在他們看似走出過去,走入社會,然而新莊線捷運工程步步逼 近,樂生家園將要毀滅,政府迫使他們搬離,要求拆除樂生院,面對強權的壓迫,院民道出:「互相扶持互相照顧一起拼下去吧!」-- 抗爭背後 人的故事--
2.17:30音樂會
演出:維怡、鄭政恆+潘志雄、鄧阿藍、老b、小河(+廖偉棠) ......
3.19:00討論後續同場還有「挺樂生 萬人照片募集行動」

二、樂生那卡西完整試聽大公開:
http://blog.yam.com/lsynakasi/

2007年3月16日

琴樂小論

(刊登於《字花》第六期)

2007年2月26日

《走得近,看得真:實踐之必要》

似乎,對於曙光書店的結業,年青人責無旁貸——此責不是責任的責,而是罪責——都怪年青人不學好啦,不學無術,又不追求理論;站得不夠高,看得又不夠遠。一句話就是,對理論冷感,讀社會學竟然不知Habermas(可能,這位同學的興趣是定量研究,喜歡調查與數據分析,比較欣賞Lazarsfeld吧)。爭辯下去未必有益,我們不如站在另一個角度,換一個視角,拉闊一些,就先從歷史—社會層面出發吧。

十年來,世界轉變甚快。香港在變,中國在變,全球社會在變。

最大的轉變,是網絡世界的極速發展。隨著網絡書店的蓬勃發展,基本上,我們足不出戶,就能買到心儀的外文書本。據我知道,不少喜歡藝術的朋友都傾向網上訂購,而不在書店如Page One買書,一來是親手訂,親手拆,過程盡在掌握,倍感實在;二來是借集體訂購、大量訂購,令每本書的價格能夠下調,比諸書店明碼實價,確是多了幾分彈性。網絡書店與傳統書店分庭抗禮,絕非空穴來風。

另一大轉變,莫過於中國之崛起。對於香港來說,文革時期的中國是神秘而可怕的,而八十年代末的中國,則是既討厭又令人憤怒的——雙方的差距裂縫何止千百丈百萬里。回歸十年來,中港的接觸十分頻繁,普通話簡體字的普遍程度已能夠跟英文並駕同驅,中文簡體字書更以低廉的價格,昂然而入老少知識分子的書桌,雖然,不少譯筆實在馬虎草率(例如Kierkegaard和Nietzsche這些「重災區」一直血肉模糊),不過在一些有心的編者「搶救」之下,情況已脫離危殆。對於不少窮苦子弟來說,中文簡體字書的吸引力比英文書大得多了。難怪簡體字書店可以開得成行成市,而英文書店則只能在企業經營下才能步入市場。

有說大學講師是讀理論書的群體,此話信焉,畢竟他們是靠理論混飯吃的一群。然而在大學企業化的今日,大學的教授講師又要講學,又要研究,又要管行政,又要在國際期刊發表論文,沒有三頭六臂實在難以達標。據悉,不少教授講師都不讀理論書了,只能將舊文回收,改頭換面後循環再用,推出市面。在上的老師已遠離書本,一成不變的舊理論與眼前現實也日漸割裂,在下的莘莘學子又怎能對理論書提起興趣呢。有人苦笑道,「大學是反智之地」「要認真讀書,要離開大學」,聽罷怎不叫人握腕失語。

關於當今學生水平低落的問題,老實說,端視乎水平的設置在哪裡。我探詢,當今有學生不學無術,難道從前就沒有學生不學無術嗎?不,不看書的一群依舊是不看書,只是專上教育的普及化,不看書的群體中人比較「幸運」,可以跨入大專之門,延緩三年投入勞動場罷了。換句話來說,看書的一群依舊是看書,然而看甚麼、怎樣看已然不同。這一群人已不再打書釘,他們更喜歡坐在電腦前,在網絡之海載浮載沉——他們知道網上的信息、分析和評述都要比書本新鮮、快捷,更可以在短時間內多角度看同一個事件。以伊拉克民主的課題為例,約有43,900,000項符合這個查詢結果,同一課題的書在香港大學卻不足百本,數目很懸殊吧。

又回到歷史—社會層面,「蘇東波」過後,冷戰終於結束,馬列主義能否救中國這個問題,已質變為中國能否救馬列主義。一句話總括來說,左派是輸家。共產黨領袖Antonio Gramsci的《Prison Notebook》和Herbert Marcuse《One Dimensional man》(網上有全文下載),我們都曉得,但不少人會笑著說,「左派書,不要攪我了。」

話說回來又不得不承認的是,Gramsci和Marcuse,以至於Sontag和Sartre這些結合行動與理論的知識分子已鳳毛麟角,過往不少知識分子同時著眼現實處境及理論建構,如魚得水,如今呢,正如馬國明先生所說:「香港社會,搞運動的不讀理論,讀理論的又不搞運動,非常分割。曙光結業派對那天,我訪問了十多人,又真沒幾個是運動份子。反而是追尋純知識的多。」對於當今年青人來說,行動實踐是更實在的,這並不是鼓吹讀書無用,而是——讀書有時,行動有時,有需要時應該拋掉書本走上街。近月的保衛碼頭運動,走在前線,守在後方的都以年青人為中堅,他們不單對單一的消費主義、壟斷的資本主義、霸道的官僚主義反感,更是對行動與理論分裂的上一代知識分子的割離與反叛。年青人希望走得近,看得真,難道有錯嗎?理論有所必要,對,但實踐也有所必要,對眼前的現實處境,實踐更有優先性、急切性。

有人在懺悔,有人在贖罪,為了我這一代香港人,為了自己,但真正的懺悔贖罪並不是一種姿態,而是實踐上的調校與更正。曙光書店結束了,但我不難過,也不沮喪,Dostoevsky在Brothers Karamazov的開篇引述聖約翰的話:Unless a grain of wheat falls into the ground and dies it cannot bear fruit,這不是風涼話,而是,失望之在也是希望所在,福禍相依。有時候我更相信,經典或者一本「有血有肉」的書更叫人動容,理論不轉化為行動,又如何得見理論之可珍可貴呢。

我在八十年代出生,在不少人眼中是不學無術理論冷感的一群,我們需要的是摸索和理解,好吧,我也有點看英文書的興致了,不過,不是Antonio Gramsci的《Prison Notebook》,而是Dietrich Bonhoeffer的《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大家一起讀書,好不好?

(刊登於《信報.文化》,2006.2.26)
延伸閱讀:潛行者《知識份子與權力--回應江瓊珠與鄭政恆》(with comments),http://hkstalker.blogspot.com/

2007年2月13日

在月台上的字花

樂隊成員:袁兆昌、袁兆希、鄭政恆
骨痺地點:將軍澳君薈坊 
骨痺時間:情人節2000-2300  
骨痺目的:唱情歌...踩商場...宣傳文學雜誌

2007年1月19日

《大師的力量及對象——巴黎龐比度中心珍藏展》

「來吧,讓我們從繆斯開始。她們用歌聲齊聲述說現在、將來及過去的事情,使她們住在奧林波斯的父神宙斯的偉大心靈感到高興。」——赫西俄德《神譜》

在Blues的慫恿下,我終於下決心去香港藝術館看「大師對象:巴黎龐比度中心珍藏展」,再這樣拖延下去,展覽結束了,就後悔莫及。

整個展覽以藝術家及模特兒的關係為軸心,並分為繆斯、變奏、夢幻、友誼、模仿五個部分,以繆斯開首,開宗明義點出了模特兒的角色就是藝術家的創作靈感之源。在希臘詩歌中,大詩人如荷馬和赫西俄德(Hesiod)都在自己的作品一開始便請求繆斯(即文藝女神)歌唱,恩賜詩人吟詩的靈感,而所謂靈感,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在言簡意賅的《伊安篇》中說得十分清楚,藝術和詩歌創作的首要條件並非技藝(Tekhne),而是靈感,即神力的驅使與憑附——「詩人只是神的代言人」。

整個展覽的作品很多,我先走了一圈,得了一個大概的印象,然後再從頭細看。其實,有三件作品特別深得我心。第一個是畢加索的《小丑》(1923)。

《小丑》是很有趣的,粗糙的灰色背景襯托出細緻的面孔,未曾著色的部分對照著了顏色的肩膀,似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等待更多的顏料、更多的色塊,然而顏色並沒有增多,小丑尷尬地坐著,在過程之中紋絲不動。或者,《小丑》實在需要觀者的想像力去補足缺少了的甚麼,還是,人本身也是一個等待塑造、等待變異、等待定義的存在——可能我想得太多了。小丑還坐著,安靜地。

整個展覽最叫我刮目相看的是培根(Francis Bacon)的三聯畫《室內的三個人像》(1964),三個人像,一個坐在白色馬桶上,一個坐在藍色長椅上,一個坐在綠色椅子上,都是毫無生氣、形容扭曲的現代人形像。如今細看真跡,我才發現培根畫作的質感、能量、動感實在是畫冊中的圖像所無法比擬的。我站得很近,看著模特兒絕望以至於透視出死亡感覺一般的眼睛,看著你又逃避著你;人的肉身扭曲變形,痛苦如旋渦捲入個體無法張口訴說的命運,反抗的力量歸入空洞的牆壁。世界已無望無愛,人只是馬桶上製造便溺的齷齪生物,或者說,人根本與便溺無異……站在《室內的三個人像》之前,我彷彿在培根的催促下快速地品嚐死亡的滋味。

巴爾比耶(Gilles Barbier)的裝置作品《大開眼界》(Polyfocus,1999)名副其實叫人眼界一開。五個醫生模型的面孔平板如一,都是巴爾比耶的樣子。世界已沒有成人、小孩、家庭和親人,更沒有溝通、友誼與性愛,一切都是Copy and Paste,創造停止了,一切循環複製,記憶可以消失或删除,當下在轉瞬之間無限複製,將來已被設定,個性和可能性都沒有了,詩人何為?藝術家何為?創新及創造的意義何在?這些都是當代藝術無法迴避的問題。

看完「大師對象:巴黎龐比度中心珍藏展」,我只感到絕望——複製不斷,藝術恐怕已死了。到底是藝術家遺忘了曾經一再感動人們的神力?還是神已不屑於恩賜力量給我們?此刻,我想從頭再看一次,讓自己重拾希望,再如命定了的一般絕望地離去。

2007年1月5日

2006我的十大電影

Match Point (Woody Allen)
Hidden (Michael Haneke)
The Child (Jean-Pierre and Luc Dardenne)
Tickets(Ermanno Olmi、Abbas Kiarostami、Ken Loach)
No Direction Home (Martin Scorsese)
Good Night, And Good Luck. (George Clooney)
Last Days (Gus Van Sant)
父子(譚家明)
三峽好人(賈樟柯)
Time(金基德)

小評:本年看的新片不算多,質素高的也有一些。這個片單中一半的電影我都寫了評論,足證我的選擇是有所依據的,當然,主觀是難免。然而最叫我吃驚的是英語電影為數不少,佔了四部,新舊導演各領風騷:老將Woody Allen和Martin Scorsese狀態回勇;George Clooney和Gus Van Sant才情橫溢,都值得注意。歐洲電影依舊沉寂,叫人擔憂。華語片《父子》及《三峽好人》不落俗套,十分動人,實在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