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4日

2017年10月3日

盧九花園所見

(刊於《香港文學》第394期)

2017年9月1日

張婉雯:時光微塵

(刊於《明月》2017年9月號)

2017年8月18日

《打死不離3父女》:愛、力量及正義

    印度電影的篇幅較長,歌舞連場,加上獨特文化元素,跟西方電影有一定差異,本來香港普遍觀眾都不太了解,但自從《作死不離3兄弟》(3 idiots)大收旺場,印度電影走入香港大眾的視野,印象中香港引入過《阿漢正傳》(My Name is Khan)、《巴打旅痕團》(Barfi!)、《追擊枕邊謎》(Kahaani)、《紐約精讀遊》(English Vinglish)、《巴飛奇緣》(Barfi!)、《小失戀大漫遊》(Queen)、《來自星星的PK》、《把她帶回家》(Brother Bajrangi)等多部印度電影,總算為香港觀眾帶來新選擇。
《打死不離3父女》(Dangal)是印度最賣座的電影,觀者無數。電影是運動電影,刻劃出兩代父女摔跤運動員的人生路,破中有立,立中有破,而家庭關係和親情是不變的核心。
《打死不離3父女》有兩部份,前段的背景是鄉鎮,後段的背景是城市;前段的中心人物是父親,後段的中心人物是女兒。
《打死不離3父女》一如不少印度電影,相當煽情感人,先說其中的突破。印度影帝Aamir Khan飾演的主角瑪哈維,他生了四個女兒,本來無法將他的摔跤技藝(或可視為傳統)留給後人,但他突破了其中兩個女兒的局限,破除了重男輕女的印度社會中,女子摔跤的禁忌,換言之,他要保持傳統的生機活力,首先就要突破與挑戰傳統,最終達到傳統的創造性轉化(creative transformation)。
除此之外,《打死不離3父女》是破中有立,瑪哈維將兩個女兒訓練成材,為她們付出了一生的心力,過程中牽涉到愛與力量。參照田立克(或譯蒂里希,Paul Tillich)《愛、力量及正義》(Love, power, and justice : ontological analyses and ethical applications)一書以及陶伯斯(Jacob Taubes)在書評中的說法,愛、力量及正義三者在神聖的基礎上是一體的,以至人的存在中,也應該是一體的。
就電影而言,前段突出了父親的意志,他施加到兩個女兒的力量,是帶有強迫(compulsion)的力量,而電影一路揭示出父親所做的一切,當然是帶有愛,而且是無私的,在此不妨借用田立克的觀點:「愛是力量的基礎,而不是否定。」
至於電影的後段突出了大女兒的失落與回轉,以及父親不休的支持,可以再次引用田立克的看法,他說愛與正義的結合帶來聆聼、施予和原諒三種功用。由此可見,父親聆聼大女兒的求助,施予援手,原諒女兒的疏離,在父女關係中有愛,也有正義。
《打死不離3父女》中有相當穩固的二元對立結構,例如今昔對照,城鄉對比,善惡分明,平民憑實力向上攀升,在上的教練卻是不思進取而且壞心腸,鄉下雖窮但生活樸實無華,城市繁華但令人不慎墮落。《打死不離3父女》勝在率真自然,老嫗可明,而且片中的思維是貼近平民的,容易引人共鳴,賺人熱淚。

(刊於《時代論壇》第1564期2017.8.18)

2017年7月28日

《鄧寇克大行動》:韜光養晦

《鄧寇克大行動》Dunkirk)是當今大導演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的新作,跟《潛行兇間》(Inception)一樣單獨兼任導演和編劇工作,前作十分繁富,這次卻趨向簡約。
歷史上的鄧寇克大撤退Dunkirk evacuation)是1940年英軍的策略式撤退,轉攻為守,保留實力,據統計到194064日的十天之內,近三十四萬人越過海峽到達英國。
《鄧寇克大行動》至少可以從美學層面和政治層面作討論。簡單而言,《鄧寇克大行動》以三條情節線平行發展,一是防波堤一周的故事,二是海上一天的故事,三是空中一小時的故事,三個故事各自獨立發展,但又相互交涉,憂戚與共。
防波堤一周的故事聚焦三個軍人(兩個英軍和一法軍,最反映人性的兩面(想起《黑夜之神》的Two-Face),人生存需要本能,但在群體中就牽涉信任與背叛、襄助與離棄、敵我的區分。海上一天的故事是對平民的肯定,三人出海救英軍,一人成為報紙上嘉許的英雄,雖然所謂英雄未必就是真英雄(再想起Two-Face),但平民需要的也許就是英雄。至於空中一小時的故事,以戰鬥場面為主,十分可觀,沒有太多說話,但最富於自我犧牲精神(一如Batman,三人出海殲滅敵機,以其中一個皇家空軍Farrier為主角Tom Hardy飾,跟《夜神起義》的Bane一樣面孔老是罩著)Farrier在短時間救人無數,卻最終身不由己,一時間只能夠成為無名英雄
蘭說他受到默片和以簡約見稱的法國導演羅拔布烈遜(Robert Bresson)影響,防波堤的群眾場面或有愛森斯坦名作《波坦金戰艦》Battleship Potemkin)等默片的痕跡,平行敘事以解救作結可對照《黨同伐異》(又譯《不可思議》Intolerance),當然《鄧寇克大行動》不是真的十分簡約,而是繁富與簡約、進退、遠近、生死、不同時空之間相互對照,產生美感與展示張力,充其量,《鄧寇克大行動》是後簡約主義Postminimalism)的戰爭電影。
《鄧寇克大行動》對當下有何社會意義呢?片中的精英人物如高級將領,只是見證者,時而施展親民作風(如接走在防波堤睡著了的小兵,之前一切恍如一夢,夢中有夢,又彷彿是奇蹟,A miracle of deliverance),真正的精英人物如邱吉爾,不會露面,只有信息,而且是由好士兵從報紙上讀出字句。大撤退成功,正是精英只能鼓動和等待,還待平民自發團結,聽從號召參與營救,聚沙成塔,眾志成城,鄧寇克大撤退這一段歷史是最好的見證。
軍事與政治局勢起伏不定,需要精英的遠見,也需要平民的參與,一切還關乎時機和實力,要成功恐怕缺一不可。在風高浪急之時,無法硬踫,人們只能夠韜光養晦,潛龍勿用,心存指望,等待水漲自然船高,風吹向另一邊的時刻。

2017年7月24日

新奧爾良的最後一夜

(刊於《字花》第68期)

2017年7月20日

鄉音與手藝――《定水無痕:馬來西亞潮籍作家詩選1957-2014》

(刊於《季風帶》第四期)
(刊於《聲韻詩刊》第36期)

2017年7月10日

二十年來的香港小說面貌

(刊於《香港文學》第391期)

2017年7月7日

《嫲煩家族2》:無緣社會

   
     山田洋次生於1931年,換言之今年八十六歲,武士三部曲過後,近年來的電影都將焦點放在家庭和家族,一種是以倫理關係為重點,以―人」為核心,見微知著,不外生老病死和愛情親情,例如2010年的《給弟弟的安眠曲》、2013年的《東京家族》和最新的兩集《嫲煩家族》(20162017年各一部),這批電影總有蒼井優擔綱。另外一種是以動蕩時代為背景,以「家―國」為核心,大時代、小家庭與小人物相互呼應,2008年的《母親》、2014年的《東京小屋》和2015年的《給兒子的安魂曲》都是例子,這批電影總有黑木華擔綱(除了《母親》,當時她尚未出道)。
    山田洋次的家庭喜劇《嫲煩家族》的特色至少有三,第一是久石讓的音樂,第二是向小津安二郎致敬或取經,第一集片初在酒館一場,就令人想起《秋刀魚之味》,至片末甚至引用插播小津名作《東京物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兩代人間的溝通,下一代(尚算外人)教上一代人開口,以離婚和母親離家的意願開始,大團圓收場,毫無疑問,電影不乏中庸調和的處世用心,看到山田洋次的家庭倫理信念。
第一集《嫲煩家族》風評不錯,來到第二集,《嫲煩家族2》是關於生死愛欲和家庭倫理,這些都是情理之內,意料之中。人物的性格特徵和關係架構,都承襲自第一集,夫妻和長幼之間,溝通方法都有一套既定的模式。
《嫲煩家族2》的前半段刻劃橋爪功飾演的大老爺平田周造,人老心不老,隨意駕駛,意外頻生,令家人不勝其煩,不知如何好言相勸。對於批評指責,平田周造我行我素,置諸不理,卻跟小酒館主人廝混,過從甚密,老頭子得遇紅顏知己,立即枯木逢春。前半段確實笑料百出,但未見山田洋次的真章。
重點是後半段,平田周造遇到多年不見的舊同學,如今卻是失意寂寞人,從他們的對話,我們想像昔日他們的美好歲月,再對照泡沫經濟爆破以後,今時今日的下流社會或M型社會中,人人平庸過日子,沒有光輝或安樂的前景。山田洋次甚至走得更遠,從舊同學的末路,探視獨居老人的悲哀晚年。
《嫲煩家族2》的核心意義,就是刻劃出共同體瓦解之後,高齡社會與無緣社會的面貌。所謂無緣,是指社緣、血緣、地緣都沒有,「無社緣」即沒有工作、會社、組織和朋友的人際關係,「無血緣」即沒有家庭親戚關係,「無地緣」即與故鄉沒有關係。至於結局,就是高齡者面對孤獨和貧困,最終孤獨死。(可參考NHK特別採訪小組的《無緣社會》一書,已有中譯本)
《嫲煩家族2出入於人生的晚景,結尾的安排悲喜交集,從舊同學的殯儀,笑看生死,最見山田洋次的功力。《嫲煩家族2》不單令人想到第一集,也想起《深夜食堂》系列,不知《嫲煩家族》會不會有第三集呢?

(刊於《時代論壇》第1558期2017.7.7)

2017年7月5日

七月一講

香港書展 :「越界之遊:也斯的旅遊文學」
時間: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下午2時30分至4時00分
地點: 會議室S423-424

2017年6月12日

2017年6月11日

《異形:聖約》:僭越者

列尼史葛Ridley Scott)的電影異形:聖約Alien: Covenant),接續《羅米修斯》Prometheus),一步步通向經典作《異形Alien。上集是關於人通向神一般長生不死的僭越,卻帶來滅亡的後果,創造者的主題正是從羅米修斯》開展,聖約》承接。《聖約》一開始就將焦點放在「父子關係」的Peter Weyland和人形機械人DavidDavid是被創造者,但同時也是僭越者,他在天堂僕役和地獄元首之間,選擇後者。
聖約是太空殖民飛船的名字,跟前作的普羅米修斯並置,恰好構成兩希(希伯來和希臘)文化的指涉,同時也暗示出電影主題:聖約代表了神與人、創造者與被創造者之間的關係,理所當然揭示出命令、禁令和界限,但電影中的太空船聖約,帶著殖民目的,希望到達應許之地,卻面臨重重危機,只因界限受到僭越
聖約》中的領袖,一個是信念型Christopher,他只不過是失敗的太空船船長,更有能力的是類Ellen Ripley的寡婦Daniels羅米修斯》的Elizabeth Shaw也是同出一轍)。其實,《聖約》的前半段進展不多,後半段才見真章,片中不少類型、動作、角色和情節元素,大家都應該覺得熟口熟面,不單在之前的《異形》系列中已出現過,較近期的例子如《外星生命Life),都或多或少有相似的安排。唯一新意就是兩個文化符號,而且都跟浪漫主義文藝相關,還有不少其他的文化符號如米高安哲羅《大衛像》、Piero della Francesca的《基督誕生圖》(Nativity)、John Denver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等等。
第一個是德國古典音樂巨人華格納Richard Wagner的長篇名作《尼伯龍根的指環》Der Ring des Nibelungen),《指環》的首部歌劇《萊茵的黃金》(Das Rheingold)的〈眾神走向瓦哈拉The Entry of the Gods Into Valhalla)在首尾響現,這首音樂可以說是電影聖約的主導動機(Leitmotiv),預示了衝突、悲劇、陰謀、命定和殺戮。
另一個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在1817年前寫的十四行詩〈奧西曼德斯〉Ozymandias),詩題中的奧西曼德斯,即古埃及最偉大的法老王拉美西斯二世,在許多《出埃及記》的改編中,內心剛硬的法老就是他,包括列尼史葛執導的《出埃及記:神王帝國》Exodus: Gods and Kings)。
拉美西斯二世曾目空一切,自比眾王之王,雪萊卻道:
「我遇見一個來自古國的旅客,╱他說:有兩隻斷落的巨大石腿╱站在沙漠中……附近還半埋著╱一塊破碎的石雕的臉;他那皺眉╱那癟唇,那威嚴中的輕蔑和冷漠╱在表明雕刻家很懂得那迄今╱還留在這岩石上的情欲和願望,╱雖然早死了刻繪的手,原型的心;╱在那石座上,還有這樣的銘記:╱「我是奧西曼德斯,眾王之王。╱強悍者呵,誰能和我的業績相比!」╱這就是一切了,再也没有其他。╱在這巨大的荒墟四周,無邊無際,只見一片荒涼而寂寥的平沙。查良錚譯
聖約》中的一切計劃,不論是太空的殖民探索,或是個人面對險境的求生之路,以至機械人的創造,都無法解決人類必有一死的終局,電影揭示了人的脆弱和有限。雪萊的〈奧西曼德斯〉預示了臥龍躍馬終黃土」的教訓,所謂豐功偉績和蓋世功業,最後都不過是一場空虛。

(刊於《時代論壇》第1554期2017.6.11)

2017年6月5日

2017年6月4日

中文課與John Cage

(收錄於《水母與搖滾——字花十年選詩歌卷》)

2017年6月3日

詩與電影:《柏德遜》、《流亡詩人聶魯達》及其他

(刊於《經濟日報》2017.6.3,另見《大頭菜文藝月刊》第24期)

2017年6月1日

六月二講

1.《別回頭》映後座談會
時間:6月10日晚上2時30分
地點:香港電影資料館電影院

2. 香港現代主義先鋒鷗外鷗
時間:6月21日早上11時45分
地點:中文大學ELB207

2017年5月29日

2017年5月26日

五月一講

「香港 · 一九六〇」外國文學與外國電影講座
時間:5月31日晚上7時30分至9時30分
地點:天后六感生活館

2017年5月12日

《天賦的禮物》:主情與主知

         
            《天賦的禮物Gifted)是馬克韋伯(Marc Webb)第四部長片,他的首作《心跳500天》((500) Days of Summer)確是人見人愛,出手不凡,浪漫愛情片大概需要起伏發展配合酣暢敘述,編導剪接調度都好,更難得是創作人善用音樂。之後的《蜘蛛俠:驚世現新》(The Amazing Spider-Man)令馬克韋伯和安祖加菲(Andrew Garfield)人氣更強,可惜第二集決戰電魔》失色,今年的強勢回歸Homecoming已由不同班底成員拍攝了。
            其實《天賦的禮物》要說的當然不是禮物,而是天才少女的教育。基斯伊雲斯Chris Evans飾演的Frank照顧姊姊的遺孤、天才少女Mary,他搬到佛羅里達的平民小屋居住,讓Mary在普通學校就讀,但求她過一般小朋友的生活。可是禾稈冚唔到珍珠,Mary的才華吸引外婆遠道而來,與Frank對簿公堂,爭取撫養權。
           《天賦的禮物》的法庭戲,其實反映出兩種價值觀的對立和角力,Frank是主情的人,只重視成長和群體,卻忽略了知識,外婆是主知的人,只重視成就和知性,卻忽略了愛心。Frank是哲學人,傾向意義的探索,而外婆是數學人,傾向計算的方法。天賦的禮物》中,法蘭和瑪莉居於佛羅里達小鎮,如同隱世,跟黑人屋主相當友好,互相關懷,而外婆居於學術重鎮麻省,當然過著資產階級的生活,靠近學術精英的圈子。由此出發,《天賦的禮物》詢問了生活的意義,一個人到底應該過四平八穩簡簡單單的生活?還是盡力發揮能力以求有益於世人?
            《天賦的禮物》令人想起另一部關於教育的電影《神奇虎爸Captain Fantastic;有趣的是Chris Evans憑演出Captain America深入民心,Captain是隊長,也關乎當領袖的藝術),神奇父親Ben Cash帶子女離開大眾,一同思索和探尋另類生活的可能,由於家中變故帶來一場公路旅程,一家人返回凡塵,面對人世種種和內心掙扎,迎向生存以外的挑戰,突顯祖輩重視俗世的一般價值觀,但神奇父親卻對此表示質疑。但無論如何,兩部電影都以調和的口吻,提出平衡的重要。同時,兩部電影也不約而同指出,俗世的秩序無法避免,但個人也可以自行探索與追尋。
           《天賦的禮物》中,法蘭和外婆都受個人世界觀帶來的遮蔽,形成局限,就如片中的貓Fred是單眼的,只看到一半的事物,換言之,不論主情,還是主知,都只是看到世界的一半,而未能全面了解並作出最好的判斷。
              一個人的成長,需要多方面的學習,專業知識、發展才能其實無可口非,因此Mary需要到大學學習,而不能跟一般學生上數學堂,外婆的要求有一定道理。可是,Mary也需要跟她最親愛的Frank一起生活,以至和其他同齡小朋友玩耍,從中明白友愛和關懷的意義,這一點Frank的想法就是對的,主情和主知、精英主義和平均主義兩方突破對立,才有生活的幸福。

(刊於《時代論壇》第1550期2017.5.12)

2017年5月8日

存在主義的跡線:卡繆與港臺文學

(刊於《幼獅文藝》第761期2017年5月號)

2017年5月7日

2017年5月6日

2017年4月28日

《伊朗式遷居》:新居風暴

        《伊朗式遷居》(The Salesman)是伊朗殿堂級導演阿斯加法哈迪Asghar Farhadi)的新作,影片先在康城影展奪得最佳男主角和最佳劇本獎,今年又獲得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外語片獎,由於特朗普的入境禁令,法哈迪無法現身領獎。
                法哈迪曾經憑《伊朗式分居》(A Separation)奪得無數獎項,電影所達到的藝術水平,毫無疑問可以名垂當代經典電影之列。隨後的《伊朗式離婚》(The Past)略有不及,但透過一場離婚,引入五六個帶著種種難處的主要角色,將罪咎、疏離、恨意等作了相當深刻細緻的刻劃。
             《伊朗式遷居》的主角伊密和蘭娜是年輕夫婦,居於伊朗德黑蘭,伊密是教師,他們都是舞台劇演員,正要排演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名劇《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參姚克、英若誠及張靜二譯本,本文採用英若誠譯本),伊密飾演主角推銷員Willy Loman蘭娜飾演其妻Linda。他們的舊居有倒塌危機,幸好劇組演員恰恰有一個空置單位,只是前租客是妓女。不幸的是,蘭娜在浴室洗頭時有陌生人闖入新居,蘭娜受傷,創傷令她緊張兮兮,伊密也沒有報警,只是利用傷人者遺留下的車鎖匙(還有手機和錢,一步步找到一個虛弱的老頭子,而伊密也展開了報復的行動。
            《伊朗式遷居》的特點是戲中有戲、文本互涉,值得發掘阿瑟米勒名劇《推銷員之死》的影響。法哈迪的關注點大概不是原劇的宏大主題,例如現實對小人物的打擊和美國夢的追尋,而是轉化提取人物的內在心理。推銷員之死》多番出現的關鍵詞Insult(羞辱)和Spite(怨氣),成為《伊朗式遷居》的重點。一是每況愈下、不合時宜、失去工作的Willy嫉妒順境的Charley,老是感到羞辱和傷自尊心,二是Willy了解一事無成的大兒子Biff一直心存怨氣,足以浪費整個人生。這兩種心理成為《伊朗式遷居》角色的主要內在情緒。
          《伊朗式遷居》一如法哈迪的前作,關注人的道德和限制,當人遇上壞事,固然可以心生體諒(例如被羞辱的女演員接受道歉了事),但更多是對他人的動機產生懷疑,例如在逼仄的的士上,婦人對貼近的伊密猜疑,伊密卻體諒婦人可能遇過壞事,難免有天下烏鴉一樣黑的心理,可是到伊密遇上新居闖入事件,他對學生在課堂上偷拍一事,產生懷疑並要查看手機,羞辱了難堪的學生
              當人遇上壞事,除了懷疑,下一步就是埋怨、羞辱以至遷怒他人,例如伊密在演出中即興發揮,辱罵同場演出的新居屋主,而晚上伊密和蘭娜還有劇團演員的孩子吃飯,因為用了疑犯留下的錢買餸,決意倒掉已煮好的意大利粉。
            《伊朗式遷居》的中段略有懸疑色彩,伊密憑線索獨自查案。如果將焦點轉移到虛弱老頭一方,從中可以看到老頭的逃避心理(包括負傷逃遁和矢口否認),但更複雜的一面,還是人的心理,伊密以羞辱老頭的手段,令對方承受致命的打擊。遇上壞事的結果,普通人總會埋怨和羞辱他人,但放到宏觀的社會層面看,怨和羞辱的結果是關係的瓦解,嚴重的會形成社群關係的撕裂和崩解,一如裂痕處處的房子――「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孔尚任《桃花扇》

2017年4月11日

2017年4月7日

《大創業家》:麥當勞社會

 
《大創業家》(The Founder)是相當出色的人物傳記片,而主角是麥當勞的發揚光大者雷克洛(Ray Kroc)。可能因為主角的所作所為令人側目,電影的票房成績平平,也沒有得到任何奧斯卡金像獎的提名,即使米高基頓(Michael Keaton)的演出確實神采飛揚。
老實說,我只有趕時間的情況下,才會光顧麥當勞,但趕時間貪方便的現代城市人何其多,而且小朋友喜歡吃煎炸食物,麥當勞唔發就出奇。
《大創業家》是繼《社交網絡》(The Social Network)、《時代教主:喬布斯》(Steve Jobs)和《歡姐當自強》(Joy)之後,又一部創辦人生平電影,但雷克洛形象最負面,銅臭氣濃烈,他也有一定創意,但與其說他精明有腦,不如說他行運一條龍,例子一是即沖奶昔面世,令他因冷凍房而花費的成本壓力大大紓減。例子二是雷克洛去銀行處理債務,誰知被隔牆有耳的財務顧問偷聽到,轉頭為雷克洛變陣,由經營飲食轉為地產項目,就立即令他企穩陣腳。
《大創業家》展現雷克洛由失意,到找到創意機遇,過程中排除萬難,最終發大達的過程。編導並沒有為已故的大企業家諱言,不單他的婚姻感情生活和合作關係,充滿計算而且無情無義,更將他如何將麥當勞的地道品牌據為己有,再以連鎖特許經營方式運作,用合約(租控制他人,自己就不受合約約束的整個黑暗面,一五一十展示人前。
雷克洛的麥當勞意念,除了需要創辦人兄弟的姓氏,以及人所共知的快餐速食,以量取勝外,他還希望麥當勞可以跟十字架(教堂)和國旗(法院)鼎足三分,將麥當勞開得成行成市,遍地開花。雷克洛的野心欲望無限巨大,令他以商業頭腦處事,不擇手段,毫不道德,利益是他的神祗,法律是他的緊箍咒,去之而後快,食品(如奶昔的真味當然是可有可無,最重要是有利可圖。《華爾街》(Wall street)中Gordon Gekko的名句Greed is good在此一直迴響。
《大創業家》是一部關於美國夢的電影,電影以七十年代雷克洛預備演辭作結,而主禮人正是時任加州州長的前美國總統列根,電影編導將雷克洛的商業營運,跟列根的新自由主義嫁接,順理成章。
表面上,雷克洛毅力堅持,勇於面對,但實際上,他的致富之道是個人野心加上機會際遇,所以這個美國夢並不勵志,反而令人覺得雷克洛可憎可厭。創作人以批判立場刻劃主角,換言之就是要求觀眾以帶距離的眼光,對主角的所作所為作出深入的反思。在此不提不推介社會學家佐治里茨爾George Ritzer的名作《社會的麥當勞化》(The McDonaldization of society),事實上,麥當勞的效率(Efficiency)、可計算性(Calculability)、可預測性(Predictability)、控制性(Control)營運模式,已在當代社會中變得無孔不入了。

(刊於《時代論壇》第1545期2017.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