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3月27日

懺情者與懺悔者——《讀愛》


改編不只是增多刪減或是借用或是忠實於原著的轉換手段,情況似乎更加複雜,尤其連結到風格、影像、鏡頭、場面調度、人物塑造、音樂運用、場景設定等範疇。近來看過一些改編電影,《盲流感》(Blindness)是挺出色的一部,Fernando Meirelles忠實地改編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的原著,去蕪存菁,影像凌厲且充滿質感,構成了一部充滿深意的末世寓言式作品。反之,《屈辱》(Disgrace)叫人十分失望,Steve Jacobs過分忠實地改編庫切(J.M. Coetzee)的原著,除了一首一尾稍稍鬆動一下原著,整部作品是原著的簡約化、粗淺化之影像呈現。

電影《讀愛》(The Reader)是屬於比較成功的一方。導演Stephen Daldry和編劇David Hare顯然是好讀者,善於選取Bernhard Schlink原著小說中適合轉化為影像的段落,也適量地更易或增加故事橋段(尤其是中段),再配合沉穩而凝定的影像風格。只是內容相較原著難免有所縮減,也未能將其曖昧和盤托出。

我認為,《讀愛》的觀賞趣味在於文本互涉(Intertextuality),再而及於人物內心的秘密,然後才是人物關係,最後收結於歷史以及彌漫整合整部作品且揮之不去的罪疚(感)。

電影《讀愛》指涉了多個文學文本——萊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的《愛米麗雅.迦洛蒂》(Emilia Galotti)、荷馬的《奧德賽》、契訶夫的《帶小狗的女人》(The lady with the little dog)、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托爾斯泰的《戰爭和和平》、馬克吐溫的《頑童歷險記》、里爾克的詩……還有許多許多。創作人的選取絕非無的放矢,而是留下處處機鋒,例如在萊辛的悲劇《愛米麗雅.迦洛蒂》裡,親王看中了愛米麗雅,先在途中殺害了她的未婚夫,還假裝救了愛米麗雅,她父親得悉陰謀,用匕首殺死愛女愛米麗雅。德國哲學家狄爾泰(Wilhelm Dilthey)在《體驗與詩》一書中指出,《愛米麗雅.迦洛蒂》的主題是「沒有法律的專制統治同人性的尊嚴這個新觀念的鬥爭」。那麼,《讀愛》中的漢娜眼見猶太人在納粹的統治下毫無尊嚴活下去,讓無辜者替她讀完書本,再送往集中營,動機就可以理解了——文盲當然會相信,閱讀就是最幸福的事兒,正如小說作者寫道:「她挑選她們是為了讓她們最後一個月的日子較易於忍受,最後都難免要被送回奧斯維辛。」——當然,可以理解不表示可以原諒。而在荷馬的《奧德賽》中,奧德賽歷經痛苦十年漂泊,《讀愛》中漢娜終於被判終身監禁(也可以說是自我囚禁,甚至自我執行死刑),表面上看南轅北轍,但他們都為自己所為受苦受罰,負上責任與沉重代價。

《讀愛》中的漢娜與米高都有不可告人的內心秘密,漢娜不想別人知道自己是文盲,那是她堅决護衛的個人尊嚴底線,而米高的秘密就是十五歲那年夏天與漢娜之間的不倫之戀,他一直以為自己被漢娜利用,最終被拋棄。後來,被國家利用且被世人拋棄的,其實是漢娜。當電影/小說從米高個人的感受、道德壓力和他的故事,慢慢移入法律公義和創傷歷史的龐大陰影之下,悲劇的無形壓力也逐步令人感到沉重。沉重得令人透不過氣。尤其是,當米高成為法學生再成為律師,過程中幾番或遠或近再見漢娜,先是痛苦、憤恨,再而是無力、遺憾,帶著罪疚感,為漢娜朗讀文學作品及錄製錄音帶,再轉入最後的傷逝,執行漢娜的遺願。電影的敘述沒有一絲鬆懈,而是將遺憾與罪疚、愛與恨轉化成米高的懺情告白,更向自己的女兒揭開內心的秘密,在矛盾的感覺裡慢慢道出自己的人生,讓真誠的靈魂開始喃喃說話。

2009年3月20日

2009年3月19日

不打自己人:《機動部隊——同袍》

(刊於《香港電影》第十六期)

2009年3月13日

我們的時代——《夏菲米克的時代》


《夏菲米克的時代》(Milk)在本年奧斯卡金像獎中共獲得兩個獎項——最佳男主角及最佳原創劇本,當然是實至名歸,反正對手也不算太強,辛潘更有驚無險打敗了《拚命戰羊》(The Wrestler)的米奇洛基(Mickey Rourke)二度奪得影帝殊榮。而論影片的藝術性,《夏菲米克的時代》甚至不亞於《一百萬零一夜》(Slumdog Millionaire)和《奇幻逆緣》(The Curio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比前者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夏菲米克的時代》是吉士雲辛(Gus Van Sant)的主流作品,雜用歷史檔案片段和仿舊片段,配合多種拍法依然遊刃自餘,可見導技確實不凡。雖然,我個人還是比較欣賞偏鋒、冷峻、前衛的死亡三部曲,尤其是《大象》(The Elephant,2003),而兩片的警世歷史教訓足以讓今日的我們引為借鏡。

《大象》的名片有典故可溯——Elephant in the room——是指人們對明顯的問題視若無睹。《夏菲米克的時代》其實也可作如是觀。影片中的夏菲米克在四十歲生日當天搭上同性戀人,二人搬到三藩市,在一個同性戀者聚居地開了一間相機店。從此,夏菲米克開始集結同性戀者,鼓吹關注同性戀者權利,更決定參選,以帶出政治議題並與大眾對話。夏菲米克屢敗屢戰,終於在最後一次競選中獲勝,成為區監事委員。他不斷遊說於三藩市成立防止歧視同性戀者的法案,爭取同性戀者不會在公共學校中被無理革職,努力推展同性戀平權運動。但他與另一委員天主教徒Dan White的反目,令夏菲米克遭Dan White槍殺。

今時今日在香港看《夏菲米克的時代》一片,不免感觸良多,在片中,我們看Anita Bryant等極端保守基督徒對同性戀者十分歧視,高舉家庭價值,卻不尊重同性戀者的人權與尊嚴,敵我二分唯我獨尊的態度令他們不樂於也不善於與他人對話,在公眾場合與傳媒面前多番出言不遜,也不懂運用合適的語言及修辭去游說群眾——反之,夏菲米克卻深諳團結的作用、透過傳媒發聲、勇於與對手公開辯論並鼓舞同道中人。

影片中的天主教徒Dan White過份重視個人的利益及權力,太投入政治遊戲而不能自拔,為製造議題而不顧一切,他的非理性令人反省到——沉迷於政治的旋渦中會否使人失卻自己的傳統、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使命和自己的人格。

電影以真人真事為題材,夏菲米克也絕對不是甚麼完美大聖人,他的私生活有紊亂不檢之處,但他也有愛與關懷,以及誠摯的血肉感情;他也有獨裁無理的一面(如強逼別人出櫃),但他也關心他人死活(如片中一位想自殺的同性戀者),面對死亡的威脅也毅然上台發表群眾演說,在當刻放下了自我。

近月擾攘教會內外多時的議題,令教會內部以至教會與社會產生了摩擦,合一的精神與關懷的心胸都不見了。《夏菲米克的時代》讓我們反省到某些教會人士是否遍城撒播仇恨和恐懼的種子。又也許我們有太多原則,太少關愛,一直以來香港教會介入社會的傳統是服務和關懷弱勢社群,而不是在政治議題上糾纏辯論。當然基督徒可以關心政治,但我不理解是甚麼原因令基督徒放下了自己的傳統和福音使命,二話不說就營造出敵我分明的形勢呢?基督徒是帶著或應該帶著哪一種語言進入社會大眾呢?但願大家都毋忘原初的使命,毋忘愛,毋忘夏菲米克。

2009年2月24日

馬後炮.奧斯卡

失望歸失望,不是一切都可以逆料。
今屆奧斯卡四個演員獎項一如大眾所估計,除了琦溫斯莉憑《讀愛》壓倒《聖訴》的梅麗史翠普有一點點驚險外,辛潘、希夫烈達、彭妮露古絲奪得獎項都十分正路。事實上,琦溫斯莉憑《讀愛》加上《浮生路》的演出足以予人雙倍信心向她投上信任,而梅麗史翠普的成就實在不需一個奧斯卡獎再作錦上添花。
失望的是,《一百萬零一夜》大獲全勝;理想的是,《奇幻逆緣》、《蝙蝠俠——黑夜之神》和《一百萬零一夜》平分春色。至少,《蝙蝠俠——黑夜之神》竟然未能提名角逐最佳電影和導演已令人大跌眼鏡,也應該可以得到不少技術獎項吧,最終只得一個最佳音效剪輯獎。《奇幻逆緣》是大衛芬查向主流示好的作品,票房也不俗,在奧斯卡鎩羽而歸,興許會回歸偏鋒呢。
單單看今年的提名名單,實在是2006年的翻版,我簡單比較一下:《夏菲米克的時代》和《斷背山》都運用具有爭議性的同性戀題材;《驚世真言》和《各位觀眾晚安》從真人真事下筆,牽引美國政治、傳媒及公眾人物;《讀愛》和《慕尼黑》同樣離不開德國納粹黨;《奇幻逆緣》和《冷血字傳》都跟美國文學沾上邊,前者改編兼大大擴充費茲傑羅有魔幻色彩的短篇小說,後者描述小說家杜魯門.卡波特創作《冷血》一書的心路歷程;而勝利者同樣是低成本的平庸作品:《撞車》和《一百萬零一夜》。《一百萬零一夜》可說是Hollywood遇上Bollywood,影像流麗,但愛情故事太老土,反而兄弟關係描寫得比較細膩。貧民命定成為百萬富翁只是幌子,主角除了靠被算盡設計好的所謂運氣,全憑創作人手中用不完的浪漫,就好比大仲馬的小說情懷。
綜觀去年的美國影壇,《蝙蝠俠——黑夜之神》是一枝獨秀。最佳外語片由《禮儀師之奏鳴曲》奪得,實至名歸。

2009年2月19日

2009年2月6日

《聖訴》——懷疑者的鬥爭與掙扎


《聖訴》(Doubt)在本年奧斯卡金像獎中共獲得五個提名——最佳改編劇本、女主角、男配角以及兩個女配角。《聖訴》原為John Patrick Shanley創作的戲劇作品,2005年奪得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 for Drama),去年原作者自導自編再搬上銀幕,人物自然多了。戲劇版本中只有四個人站在舞台上——艾修女、費神父、珍修女和穆勒太太。四個奧斯卡演員提名就是這四個角色,據說飾演校長艾修女的梅麗史翠普和琦溫斯莉、安祖蓮娜祖莉現在是三強鼎立。

Shanley為《聖訴》的劇本定位為一個寓言,寓意確需索解,若然我們將《聖訴》化約為辦公室政治,甚至乎性別、種族的權力運作——不。不是。這是簡而化之的讀法——更核心的是宗教問題,關乎人性與道德現實處境,我們妄圖架空的重要範疇。

《聖訴》的爭辯源於人的缺點,也源於人的優點——珍修女的無知、艾修女的偏見和費神父的偏愛。弔詭的是,珍修女的無知實在無可厚非,因為她資歷尚淺,而且心地善良簡單,毫不隱瞞自己有疑心;艾修女的偏見實在無可厚非,因為她滿有經驗,而且對錯誤敏感,毫不留手;費神父的偏愛實在無可厚非,因為他認為關愛人重要,對有志成為神父卻沒有朋友的黑人男孩穆勒特別愛護。

《聖訴》的爭辯也源於傳統與現代的矛盾——艾修女代表傳統,重視垂直秩序,管教嚴苛,她不滿孩子用圓珠筆寫字,感嘆書法滅亡;費神父代表現代,重視橫向關係,關心學生,他認為聖誕慶典中可以加入世俗歌曲,最後他更願意走下聖壇步入信徒之中。及此,我們作為現代人難免易於認同親切的費神父,站在他的一方批評她的古板固執,但是——不。不是。弔詭的是,在等級制度(hierarchy)中,費神父在艾修女之上,傳統守舊的艾修女以下犯上,「鬧革命」趕跑了費神父,她在校長室甘心擲下十架不惜下地獄與費神父鬥爭到底的氣概,可見她能夠比費神父更像一個反叛權威的現代人。艾修女代表的傳統在當刻自行瓦解同時自我逆反,神父們其實早已不大重視等級(從吃飯的場面可見一斑),當權力關係一下子就越過了土崩瓦解的等級關係,令人難免追懷往昔傳統的穩定秩序與合一精神其實可以控制亂局,令問題可按部就班解決。

《聖訴》的爭辯當然源於懷疑(Doubt)——艾修女懷疑費神父有孌童行為,雖無證據,也不確定,但她站在審判者角度主觀地看費神父,產生了必然意識,懷疑他人,深信別人有罪,直至最後才坦誠懷疑自己,追蹤惡事遠離了上帝。人們在不確定中追求確定,但所謂確定不是真理和真相,而只是單方片面的觀念,我們是否太快審判他人而缺乏自我審視及審時度勢?

回頭看電影一開場費神父講道,主題正是懷疑,他指出人在困惑中對上帝懷疑,不肯定上帝的引導,難免孤單失望,但他安慰人們,懷疑也使人連成一線,即使迷失了,也不是孤單一人。費神父明顯地放下權威,站在人的角度去看問題,其實自身也有一些問題,因為他似乎遺忘了神父的工作包括宣講上帝全能全知的本質、基督十架上的困惑以及聖靈的同在。但願這一句富有深意的結束句不是普通的慣用念白,而是認信的告白——奉父、子、聖靈之名。阿們。——好像影片最後的鏡頭,俯鏡:悲天憫人。

2009年2月4日

八月的奈良

(全文見《香港文學》第290期,另收於《家具清單:香港文學散文選[2009.01-2012.06])

2009年1月30日

北京紀遊——從天安門出來

從天安門出來,越過金水河,走進隧道,到了廣場,感覺到狂風驟然從正面吹來,彷彿要將我拋擲到天空去。廣場上人不多,疏落地,孤獨地,沉默地,往前走。風箏分割雲朵,虛弱的線向天求索。風很大,我將衣服的鈕扣扣好,低著頭,彎著身,駝著背,往前走。正前方就是人民英雄紀念碑,背後的建築是古代,眼前的景物就屬於現當代了。共產黨眼中的百年近現代歷史已成為僵硬的浮雕——虎門銷煙。金田起義。武昌起義。五四運動。五卅運動。南昌起義。抗日游擊戰爭。勝利渡長江。再前面是毛主席紀念堂。

我聽見吶喊,很清晰。

(全文見《文匯報》2009.1.30)

2009年1月23日

北京紀遊——最後的貴族

一個北方城市在陽光之下不斷轉變,年復年,月復月,當初的模樣一如曾經塗寫在牆壁上的文字,早已無人知曉,但新的事物總有一天又會變得令人討厭,被更新的事物所掩蓋、取締。城市在藍色的天空下不斷轉變,直到有一天,有人認定這裡是首都,是中心,是重點所在。

(全文見《文匯報》2009.1.23)

2009年1月10日

浮游‧詩歌:在流行歌中找到詩


由康樂及文化事務署香港公共圖書館、《月台》合辦的2009年度文學月會講座即將舉行,是次主題為「私言詩語」,歡迎各位老師和同學到場欣賞。 
題目:浮游‧詩歌:在流行歌中找到詩
日期:2009年1月17日(星期六)
時間:下午2時30分至4時30分
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演講廳
講者:鄭政恆先生(詩人、影評人)、恒一先生(小說作家、雜誌記者)

查詢電話:2921 2649 (星期一至五:上午9時至下午1時及下午2時至6時)
免費入場‧名額有限‧先到先得(請於講座舉行前15分鐘入座)

2009年1月6日

從品特的房間走出來


關於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1930-2008),不好說,葉輝先生〈我所認識的哈洛品特〉(收於《煙迷你的眼》)一文珠玉在前,要說,少不免要繞一個圈子。葉輝先生出發點比較個人,我倒想比較抽離;他說過的品特劇作,我一概不談,只以一部劇作為討論重點。

艾斯林(Martin Esslin)在他的經典著作《荒誕派戲劇》(The Theatre of the Absurd)專門開一章給品特,他從品特的第一個劇本《房間》(The Room,1957)談起,指出品特的基本主題和特色為「重現日常生活語言的抑揚變化和散漫無聊時的令人驚嘆的精確嚴密;逐漸充滿危險、恐懼和神祕的平淡處境;行為的解釋和動機的故意省略。房間是該劇中心的和主要的詩意形象,也是品特劇作中反覆出現的主題之一。」2005年品特得諾貝爾文學獎,瑞典學院的贊語——「他的劇本點出日常閒言閒語的危險,把人逼到壓迫的封閉空間。」——跟艾斯林的話其實一脈相承,出入無多。

然而,艾斯林也點出《房間》的不足之處,及此必需先了解一下《房間》的內容。劇中的主角是老婦蘿絲,她在溫暖的房間裡照料自己的丈夫伯特,他們過著安寧的生活,房間的暖和室外的冷恰恰相反。這一天首先來訪問蘿絲的是柯德,他好像是房東,二人閒話家常一會兒。柯德和伯特出去了,又有一對年輕夫婦來訪,他們正在找房子,他們說地下室的人告知他們七號是空房,但七號正是蘿絲的房子。然後,一個名叫呂力的盲黑人走進來,他傳話蘿絲的父親要她回去,還喚蘿絲為雪兒。不久伯特回家了,他發現了呂力,痛毆他至一動不動,最後,蘿絲猛抓雙眼,她盲了。

《房間》是一部具有現實生活感的荒誕劇,威脅者與受威脅者雖壁壘分明但處身位置又有所轉換。《房間》具有一定代表性和藝術性,但艾斯林的批評也很確切:「《房間》的弱點在於它從其利用日常要素所建立起來的恐怖逐漸減退成為粗野的象徵主義、廉價的神秘主義和暴力。」事實上,當品特逐步積極投身於政治及反戰運動時,我們回頭看他的劇作時便發現作品早已散發出濃烈的政治味道,暴力的威脅顯然是一以貫之的題旨所在。曾經令觀眾疑問再三的名作如《生日舞會》(The Birthday Party,1957)也能夠解釋為異議聲音與自由的制宰了,語言的暴力並不再難於理解,因為一切說話都約化為一種單向的權力施與,而緘默就是去權。

這種解釋與觀念的影響力可大可小,當人們對「暴力」及個體自由權利愈發敏感,自由便不顧一切橫衝直撞,分寸、判斷與意義便束之高閣。個體意欲及表達進佔首位,身後身外一切已微不足道,一切制約都被冠上邪惡的面具。次之,立場的問題變得輕省了,一種壓制與受壓制的二元對立觀念由此產生,只要站在後者即可無往而不利。人們都疏懶於找尋另一種立場,只要是被制宰,自然就好說話,也便於行動聚眾。

我本來頗欣賞品特的劇本《真相》(又譯《集錦》,The Collection,1961),黎翠珍的廣東話譯本地道而且傳神,Youtube上更有1976年的電視版,由Laurence Olivier、Helen Mirren、Alan Bates、Malcolm McDowell這個無敵陣容主演,供大家免費觀賞。但回頭再看,在機智慧黠的敘述下面,只不過是真相的重重掩飾,性、語言、關係與場景設定都淪為幌子。品特說過「任何一個敘述至少有二十四個可能的觀點,端視你現在立於何處或天氣如何而定。」但立於何處自有理據由因,天氣陰晴皆有規律秩序。

後來,品特找到自己的位置了,劇本愈發減少,抗議詩與政論愈來愈多。他的劇作的詮釋與感受空間也收窄了。得失之間未嘗沒有一點可惜。但更可惜的是,有人從品特的房間走出來,站在外面大喊天氣很冷,一邊跺腳搖首,指天罵地,卻不想想為何如此,也不聽聽安靜中有風的聲音。

2009年1月1日

2008我的十二大電影

《浪蕩天涯》Into the wild
《蝙蝠俠黑夜之神》Batman the dark knight
《200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
《CIA光碟離奇失竊案》Burn after reading
《黑金風雲》There will be blood
《迷失愛與罪》Cassandra’s dream
《4月3周2日》4 months, 3 weeks & 2 days
《逆轉年華》Youth Without Youth
《賊兄弟連環劫》Before the devil knows you’re dead
《死亡預告》Ikigami
《追擊者》The Chaser
《天水圍的日與夜》

2008年12月27日

生存意志與權力意志——《死亡預告》


《死亡預告》的故事背景是有點駭人聽聞,我們姑且視之為警世寓言。

話說日本政府推行「國家繁榮維持法」,為了使國民珍惜生命,減少自殺率與犯罪率,每個小學新生都會接受疫苗注射,每一千人中便有一人到18至24歲期間便會突然死亡。在選中者死亡前的廿四小時,特派員會送上一張名為「逝紙」的死亡通知信給當事人,讓當事人做準備。

《死亡預告》中的日本貌似極權主義國家,周遭處處有許多監視器,政府的工作人員身穿制服,目無表情,服膺於首長及國家至上精神,如不服從,即以「思想頹廢」入罪,面臨殘酷的思想改造,最終反抗者只向政府的「意底牢結」(Ideology,從牟宗三譯法)俯首聽命。

我們身處於個體自由主義高張的年代,早已忘卻了個人如何為了高尚目的(例如正義)、社會群體(例如國家)或意底牢結(例如政治主張)而捨棄一己生命的歷史敘事,但《死亡預告》又將問題重新帶入議程之內:若然捨棄生命是被動的跨過自由意志的強制指令,便消解了道德主體抉擇時內發的高尚情操,那麼「國家繁榮維持法」是一項具有道德使命的法例嗎?另外,法由誰而立?是政客?還是由有更高道德水平的哲人訂立的嗎?

顯而易見,「國家繁榮維持法」是惡法,以國家繁榮為名目在不道德的社會中壓制道德的人,挑起國民的生存意志(will to live)來達致國家的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更沒有考量個體是否擔當得了。電影中的主角特派員藤本說:「這個國家有自由、和平與繁榮,但對少數人毫不留情。」有行動自由卻要令某些人突然死亡,有表面和平卻要令某些人提心吊膽,有社會繁榮卻沒有人性道義又有何用?

《死亡預告》以藤本為主軸,連帶起不同當事人(除了序幕中的當事人,他不顧一切動用私刑想手刃仇人,但為時已晚,在死亡前他已忘了道德法紀)。第一人田邊為歌手,死亡威脅令他抓緊機會與生命的最後五分鐘,在電視節目中唱出自己的歌《路標》,透過歌聲引發人們思考人生究竟是甚麼,正義是甚麼,愛是甚麼,當眾詢問人生意義的問題。雖然歌聲會被遺忘,甚至被國家宣傳機器及傳媒炒作扭曲,但至少感動了一個人——田邊舊日的音樂伙伴,他拒絕傳媒的吸納,逕自走上街頭再唱《路標》,承接友人的探詢,意義的火種就在街頭重新燃起。

第二人瀧澤為隱蔽青年,本想自殺,但藤本及時將「逝紙」送上,母親為支持「國家繁榮維持法」的議員,過去她反對服從,但思想改造後已成為國家機器的一員;現在她甚至想將兒子推許為為國家犧牲的年青人,好讓自己當選。最終,在瀧澤的破壞下她失敗了,但瀧澤的死亡引起父親從政的決心,也許他會在議會建制內發出另一種聲音,也許最終只會依隨國家的路線。

第三人飯塚父母俱亡,只有一位瞎眼的妹妹櫻,飯塚收到「逝紙」後立即將眼角膜捐給妹妹。妹妹康復後,看見窗外的櫻花。這一段用意甚明,生命像櫻花般短暫,但求過得精彩與有意義。惡法在上,但個體仍能按其意願活出希望與意義。

最終,藤本自己由於不受規定,受首長處分,但他的上司卻對藤本說:「把你的想法悄悄放在心裡,等待時機。」但所謂等待時機是指人民終將推翻政權,還是消除「國家繁榮維持法」的日子?不道德的社會與道德的人之爭,個人只有期盼外在的改變或拯救嗎?

在《死亡預告》中,死亡作為表達手段用得其所,打開了許多思考空間。畢竟人是有限的,死亡到底是甚麼?沒有人能說清楚,只有哲人蘇格拉底的申辯,仍在不斷迴響:「我去死,你們去活,這兩條路哪一條比較好,誰也不清楚,唯有神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