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27日

人生悲喜劇——活地亞倫《總之得就得》

回來了。一年看一部活地亞倫(Woody Allen)新作確實是賞心樂事,從《美蓮達與美蓮達》(Melinda and Melinda,2005)開始,中間經過四部以歐洲為背景的傑作,活地亞倫終於又回到美國紐約,拍成《總之得就得》(Whatever Works,2009)。開宗明義提一下《美蓮達與美蓮達》是因為該片打開了悲劇與喜劇的討論,之後的電影都透過傳統戲劇模式活現出人存在的本質問題——命運、正義、美、愛與罪,不一而足。

《總之得就得》呢,是比較簡單直接了,跟《美蓮達與美蓮達》一樣是悲喜劇。片中主角Boris Yelnikoff白髮蒼蒼,自詡天才,滔滔不絕大談基督的教訓和馬克思的理論是好的,但忘卻了人性本惡,現實的黑暗只教人叫嚷「Horror!Horror!」Boris擁抱厭世悲觀的人生哲學,自殺不遂,拋開表面美好的一切,住在紐約衰敗地區的小寓所裡。Boris遇到從南方來的笨頭笨腦的妙齡女子Melodie,二人竟然結髮為婚,一年來一切安好,但歡樂頌聲遠去,命運交響降臨,Melodie保守右翼的父母來到美國,一方面拆散Boris及Melodie荒謬的婚姻,又撮合Melodie和英俊男演員Randy;另一方面Melodie的父母竟發現自我,女的成為「兩性三人行」的藝術家,男的重尋同性傾向。最後,Boris再次自殺不遂,但所有人在新年派對中團聚,似乎都找到一點點人生的愛與歡樂。

很明顯,片中沒有活地亞倫「歐洲時期」的女神Scarlett Johansson,但她的影子散落在男演員Randy、笨女孩Melodie和她的藝術家母親身上了。活地亞倫自己沒有露面,但一概憤世嫉俗冷嘲熱諷的對白都表明Boris根本就是他的忠實傳聲筒,而Boris第二次自殺時撞倒Helena,Helena竟是一個說預言的靈媒,不就是能預言但改變不了現實的特洛亞公主卡珊德拉(Cassandra)?而我早認為《迷失愛與罪》(Cassandra's dream,2007)中指涉的卡珊德拉不是戲中的任何一個角色,而是活地阿倫自己。換句話說,活地亞倫透過Boris看見自己,戲中Boris又因Helena出現而拯救了自己,生生死死戲內戲外都是非常自戀的老頭子活地亞倫裝神弄鬼罷了。

《總之得就得》中,Boris不時直接向說話大概是運用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間離效果(Alienation effect),誘發觀眾對人生作理性思考而非感情共鳴。但正如電影中的Randy是一名男演員,曾演出愛爾蘭劇作家奧凱西(Sean O'Casey)的悲喜劇《朱諾和孔雀》(Juno and the Paycock,可參希治閣1930年的電影版本),由是我更欣賞活地亞倫用一部以「危機,沒有死亡」為基本模式的悲喜劇電影去呈現出人生的本質——片中有喜劇的基本元素,例如滑稽的平凡人物、社會政治的諷刺(針對美國的保守右翼)、機智的對白警句、幽默的情節、荒謬的人生經歷,但一切又反諷地映照出人生的痛苦無望、思想危機及婚姻危機,不過,最終悲觀的情緒又因為喜劇的表達和結局而得以緩和,甚至教人感到愉悅。

《朱諾和孔雀》的劇名指涉羅馬的婚姻女神朱諾,不錯,《總之得就得》也是關於婚姻、男男女女的情與愛,但劇名也教我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伊索寓言》故事《孔雀和朱諾》(Peacock and Juno) ——華麗的孔雀向朱諾抱怨自己沒有夜鶯美妙的歌聲,朱諾對它說,各有各的命運,這是由命運之神所注定的;各有各的天賜,大家都很滿意呢——《總之得就得》可以說是關於命運,大概人生就是消極、可悲、荒謬,但正如Boris最終留下感言,勸說分享一點點愛與尋找歡樂,總算是無可奈何下的慰安。可以嗎?可以吧,Whatever works……

2009年9月21日

非禮勿聽,非禮勿動——《竊聽風雲》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十二期)

2009年8月26日

你是模特兒,她是香奈兒——Coco Chanel的兩本傳記

時尚就是時尚。香港藝術館的「路易威登:創意情感藝術展」在謾罵聲中完結,香港文化博物館的「黃金時裳:巴黎與倫敦1947至1957年」展覽還在吸納慕名而往的人潮。LV、Christian Dior和Cristóbal Balenciaga是響噹噹的金漆招牌。沒有華衣美服,又怕丟人現眼,就只好躲在暗黑電影院的後排角落偷窺《時尚女王香奈兒》(Coco Before Chanel),但覺草草了斷,始終難耐心癢找來香奈兒的兩本傳記——Janet Wallach的《香奈兒:火與冰的女人》和Katharina Zilkowski的《可可香奈兒》,由書及人總比較親切吧。

大家都知道香奈兒出身貧寒,在Aubazine的天主教孤兒院長大,在寄宿學校學會縫紉,直至遇上Arthur “Boy” Capel,他鼓勵香奈兒往時尚事業走,也給與她財力上的支持。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男性調派往前方作戰,女性要在後方竭力工作,加上二十世紀初女性地位逐步提高,種種因素令舊日主流的蕾絲與束胸衣服款式需要轉變。香奈因為自己瘦小輕盈如男孩的身形,設計出線條簡潔、輕便實用為本的衣服,令她逐步走上時尚浪潮的尖端。

也許更人入勝的不單是時裝衣服,而是香奈兒與文化界的交往,以及她說不盡的情史。香奈兒對前衛的芭蕾舞和劇場演出十分支持,甚至以設計戲服的身份加入星光熠熠的創作團隊,她尤其支持著名的狄亞基洛夫(Sergei Diaghilev)和他創立的俄國芭蕾舞團,更在財政上大方捐助,她更慧眼識英雄,稱讚他道:「不只貝多芬的音符可以讓人起舞,我們也可以跳畢卡索的畫、或克洛岱爾(Claudel)的詩。而狄亞基洛夫是第一個瞭解到這點並身體力行的人。」(《可可香奈兒》,頁116)除了狄亞基洛夫,香奈兒出入於各式各樣文化人士,順手拈來的名字就有畢卡索、谷克多(Jean Cocteau)、詩人何維第(Pierre Reverdy)和劃時代的大作曲家史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

香奈兒的情人多不勝數,與史特拉文斯基的露水情緣已有Chris Greenhalgh的小說大書特書。其後,俄國貴族帕夫羅維奇堪稱香奈兒愛情生命的關鍵人物之一,他的出現令香奈兒從簡約風格時期轉到「斯拉夫時期」的華麗風格,以線性、無褶、平面為關鍵點,且用珍珠、金絲、人造寶石刺繡圖案,更因為帕夫羅維奇將香水師Ernest Beaux引介給香奈兒,成就了著名的Chanel No.5香水。再其後,她熱情地支持詩人何維第……

關於香奈兒,不得不提起1926年面世的Little Black Dress。Janet Wallach寫得精要,言簡意賅:「在兩次大戰的富裕繁華時代裡,Little Black Dress代表一種蠻不在乎的精神,是針對奢華的一種反撲:在那個Jazz Age裡,到處是明亮的色彩、誇張的圖案、金色銀色、流蘇、羽毛、珠飾及大片刺繡幾乎氾濫。香奈兒這一件長袖的黑色寬鬆洋裝,日裝以羊毛或棉絨布製成,晚裝則以緞子、縐紗或絲絨製成,撼動了時尚界。」(《香奈兒:火與冰的女人》,頁77-78)

香奈兒與電影的關係也不能夠一筆勾銷,1930年,香奈兒替谷克多的《詩人之血》(The Blood of a Poet)擔任時裝設計師。翌年香奈兒就被荷里活高薪吸納。1936年,她將年輕的意大利貴族、日後的大導演維斯康堤(Luchino Visconti)介紹給尚雷諾亞(Jean Renoir),順水推舟將小伙子帶入電影行。1939年,尚雷諾亞的經典之作《遊戲規則》(The Rules of the Game)上映,服裝設計一欄赫然打上Chanel大名。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住在巴黎麗池酒店的香奈兒卻與納粹情人糾纏不清,為她人生一大污點。二戰後,法國時尚界的領頭人也不再是香奈兒,而是引領復古、打造New Look的Christian Dior了。但香奈兒還能夠東山再起,名星馬蓮德烈治(Marlene Dietrich)、羅美雪妮黛(Romy Schneider)、珍摩露(Jeanne Moreau)和嘉麗絲姬莉(Grace Kelly)都沒有忘記她呢。

歸根結底,也許是時代改變了香奈兒,香奈兒也改變了時代。張愛玲在《流言.更衣記》裡說得妙:「在政治混亂期間,人們沒有能力改良他們的生活情形。他們只能夠創造他們貼身的環境——那就是衣服。我們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裡。」而香奈兒肯定是國際性的衣服大屋主,因為在這一刻還有許多人住在香奈兒的衣服裡,又因為香奈兒就是時尚,也可能馬爾羅(Andre Malraux)的褒獎是對的:「戴高樂、畢卡索及香奈兒,是法國廿世紀留給世人永垂不朽的三位名人。」

2009年8月24日

韋家輝的藍色自由——《再生號》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十一期)

2009年8月18日

420的見證——賈樟柯《中國工人訪談錄:二十四城記》


路是怎樣走過來呢——為了不同的原因千里迢遙遷居流徙,發展工業人人面對笨重大機器有自己的崗位自己的專長,工業息微讓路給商業地產市民生活遽然轉變,這些大概是香港神話的陳腔故事,而遠在四川成都以上的陳述也有吻合之處。

當代中國大陸導演賈樟柯的電影《二十四城記》和他所寫的《中國工人訪談錄:二十四城記》一書(名字令人想起王軍講述北京城變遷的佳作《城記》),為一間大工廠和曾經在廠裡工作、生活、長大的小人物寫下了挺動人的見證——「2006年底,有一天新聞裡講:成都有一家擁有三萬工人,十萬家屬的工廠『成發集團』(又名『420廠』),將土地轉讓給了『華潤置地』,一年之後整座承載了三萬職工、十萬家屬生活記憶的工廠將會像彈煙灰一樣,灰飛煙滅,而一座現代化的樓盤將拔地而起。從國營保密工廠到商業樓盤的巨大變遷,呈現出了土地的命運,而無數工人生生死死、起起落落的記憶呢?這些記憶將於何處安放呢?」(〈序:其餘的都是沉默〉)

電影和書都以真實的工人訪談開始,例如曾任黨委副書記的關鳳久概述了420廠的變遷,如何在「抗美援朝」時從東北前線遷廠至成都,四千多人從瀋陽遷往新廠,六、七十年代工人和領導一同經歷文革,八十年代又從軍品轉而生產民品。工人侯麗君在公車上誠摯剖白,如何在420廠成長、工作,到九十年代因420廠的衰落而下崗失業。而當年的工廠子弟趙剛離開了工廠,自己找到出路。幾個受訪者的故事從不同角度拼湊出420廠的工人生活了,真實具體而且有血有肉。

一輪工人訪談後,賈樟柯在電影和書中安插了四個虛構人物訪談,打破紀實與虛構的邊界外,也嘗試表達出導演的理解和想像,從小故事折射出大時代的轉變。呂麗萍飾演的大麗帶出當時意識形態的無上權威掩蓋了個人的流徙歷程和悲痛;陳建斌飾演的宋衛東道出文革時的自由時光;陳冲飾演的小花則明顯有導演的刻意調侃成份,然而小花的悲劇是一個漂亮的上海女子因知青返城家裡人太多而來到420廠,卻因種種原因未能結婚卒之年華難再,但她也適意地自個兒生活。最後是趙濤飾演八十後中產女子蘇娜的自白,這一段代表了年輕人的角度,最為感人,昔日她是工廠子弟跑進商業潮流,如今從母親的勞動終於明白到上一輩的付出,工廠終於要拆除並建成二十四城,她要在城裡買一套房給父母,她似乎成長了而且直面工人女兒的身份,至此導演將感情導引到一種經理解而生的憐惜上了。

賈樟柯說得非常好——「曾經為了讓國家富強、個人幸福而選擇了計劃經濟體制,但五十年來我們為這個試驗而付出的代價是什麼?那些最終告別工廠,孑然一身又要重新尋找自我的無數個個人,浮現在這條新聞背後。我一下子感到這是一個巨大的寓言。從土地的變遷,從計劃經濟到市場經濟,從集體主義到個人。這是一個關於體制的故事,是一個關於全體中國人集體記憶的故事。」(〈序:其餘的都是沉默〉)

一個國家,一個城市都在急速發展,誰願意從高樓大廈的影子下回過頭來看小人物的故事呢,每一個小故事總有時代的記認、一把辛酸淚、悲歡與離合,以關懷的目光發掘人、記憶與土地的故事,總能夠對自己的身份處境、對他人的生活與生存得出更有人情味的深刻理解,賈樟柯在電影與訪談錄都實實在在地證明了這一點。

2009年7月30日

趕不上,或是倒過來——電影與時間斷想

生命是華麗錯覺,時間是賊,偷走一切。
——五月天《如煙》

1. 情隔

時間是追憶的第一個條件。

確實,是枝裕和的原著小說《橫山家之味》比他親自導演的電影更好,雖然電影遙遙向小津安二郎致敬,連帶起深厚的影像及倫理傳統。小說的敘事者良多,也就是剛剛結婚、失業、滿四十歲的「我」,回憶起七年前一家人回老家拜祭早逝的大哥,過程十分平凡,一家人好像有說不盡的話題、吃不完的食物。「我」不斷回想起童年往事。——一重又一重的回憶令小說充滿著緬懷憶往的婉約氣氛,為結局鋪設了細密的情感伏線。最終指向無法挽回父母的離去,來不及了,時間比感情的表達更快,兩者的空隙,人們說,是遺憾。

是遺憾。而因為喜歡,我兩次踏進戲院看台灣電影《九降風》(林書宇導演,電影小說由紀培慧撰寫;香港的版本名為《烈日當空》,麥曦茵導演),相對於《烈日當空》的流暢奪目、眩目技法及帶有一點點控訴迫力,《九降風》顯得溫厚而深情,瀰漫揮之不去的青澀情懷。故事發生於約莫十年前的台灣竹東,七個高中男生和兩個女生,他們的友誼隨著其中一位成員阿彥的昏迷及死亡而逐步崩解。電影以棒球和電單單兩個母題貫穿,帶出青春的惜別和如煙的歲月。到最後,有些男生畢業了,有些因一次偷車事件而被勒令退學了,有些年輕的還在學。其中一位成員小湯能夠畢業,但他要過「一個人的畢業禮」,孤獨地坐火車找少年時的棒球偶像廖敏雄,二人單對單在偌大而空蕩的棒球場上練習。全片最後一個鏡頭:小湯在廖敏雄面前拋出自己收不回來的親切時光——好友阿彥生前送給他的假冒了廖敏雄簽名的棒球。——畢業禮彷彿一定要在此完成。而追憶,好像穿越了時間營造出同在的幻象。

2. 逆緣

既然追憶是徒勞的思念,那麼將時間倒過來就可以解決痛苦嗎。

《奇幻逆緣》(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費茲傑羅(F. Scott Fitzgerald)原著短篇小說的奇幻設定,在艾力羅夫(Eric Roth)富於深情的改編、畢彼特(Brad Pitt)與姬蒂白蘭芝(Cate Blanchett)的演出下,增添了許多浪漫情感。大衛芬查(David Fincher)用出色導演技法重施《殺迷藏》(Zodiac)中已出神入化的編年時代感與人生變幻,結構鬆動了典型荷李活電影的拘謹,又不會走得太遠。

《奇幻逆緣》以死亡為始、為終,時間才是真正的主角。鐘匠給新奧爾良火車站製造了一個倒行的鐘,彷彿時間逆轉能夠將在戰場上死去的年輕人帶回來。同樣在新奧爾良,Benjamin Button一出生就是一個小老頭,即使他有這個異於常人的背景,時間倒過來活,他也需要面對常人的困惱和經驗,時間的錯置讓他更能夠明白父親,但令他與情人及女兒的關係需要提早了斷。這就是人生吧,有孤獨的時刻,有浪漫的時刻,有浪遊的時刻。最後,Benjamin Button死在情人手中像襁褓裡初生的嬰兒,活像重生。

在影片最終,象徵著無限的蜂鳥在窗外拍翼,新奧爾良火車站換上了順行的鐘,人們匆匆忙忙的向前走,追趕生活。舊的逆行的鐘在儲藏室裡,仍在逆行,製造出種種意外、落差、遺憾與必然的結局。若果時間是前往終極的歸途——這到底是順行,還是逆行呢——那麼大概可以約略預知盡頭是美好的,因為人從清白而來,也應當往清白而去。

2009年7月28日

旺角。電影。旺角。


(刊於《Stadt》第一期)

2009年7月17日

無間道上有前人:從楚原電影看臥底之生成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十期附送之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季刊《HKinema》)

2009年7月16日

一個永恆的反派形象——懷念石堅

《英雄本色》(1967)中,飾演獨眼龍一角,獨眼龍和手下夾手夾腳要釋囚李卓雄(謝賢飾)加入惡勢力,雖然李卓雄不願意行差踏錯,但李卓雄的家人和龍剛飾演的呂探長並不支持、接納和信任他。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十期)

2009年7月13日

有毛有翼就曉飛——《小飛B》


是的,我曾經輕視François Ozon。我記得自己說過,在芸芸法國電影大師中間,Ozon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嘍囉。我甚至討厭《泳池情殺案》(Swimming Pool,2003)只是一味出賣女性胴體,在結尾展示出「一切純屬虛構」的姿態,賣弄無關痛癢的小聰明。我更責罵翌年的《5X2》(2004),向Ingmar Bergman和Eric Rohmer等名導學舌,畫虎不成,倒敘的結構徒具空洞形式。

然而之後的小品《最後的時光》(Time to leave,2005)令我對Ozon改觀了,他嘗試探索人如何面對死亡,瀕死者徘徊於情人、父母、姐姐與陌生人之間,從死亡的陰影反照出人間有情的和暖夕光,教人痛心、惻然。及後的《華麗安琪兒》(Angel,2007)是有點兒平庸,回歸昔日Hollywood的Melodrama傳統,導演將重點放在主角身上,她的性格描寫總算成功深刻,同樣是刻劃女性流行作家,《華麗安琪兒》比《泳池情殺案》平實多了。到《小飛B》(Ricky,2009),分數持續有增無減。最後的時光以後,就是新生、起飛。Ozon似乎逐步學懂了留白、含蓄、簡約、寧謐的美學法則,明白到距離與空白的重要性;同時,焦點也從故事及敘述結構,轉移到人身上。

《小飛B》在時序上由中間開始,先引渡觀眾關心母親獨力難支的痛苦,回到起初細說從頭再直線發展,過程毫不含糊有脈絡可循。片中的母親Katie獨力照顧女兒,當Paco進入這個家庭後,女兒似乎受到忽略了,影片開首以冷靜的手法展示關係的轉變、女兒的孤獨、Paco與Katie的相戀。及後,Ozon完全忽略Katie十月懷胎的情狀,直接跳到Ricky的出生、Paco與Katie的誤會、Paco離家出走、Ricky有毛有翼學懂飛翔,然後母子分離……

《小飛B》是關於母愛,而談及母愛,我總喜歡引述弗洛姆(Erich Fromm)在《愛的藝術》(The Art of loving)書中提到的一番話:「母愛的真正本質在於關心孩子的成長,這也就意味著也關心母親和孩子的分離。」其實,父母都關心子女,雖然父母可能會難受,但子女始終會成為獨立的個體。從小津安二郎的風格奠基之作《晚春》(1949),到李翰祥改編徐訏同名小說的《後門》(1960),甚至話題作《變形金剛狂派再起》(Transformers 2,2009)和《小飛B》等等,或多或少都渲染兩代分離的情節。分離一方面見證了父母對子女的關愛與不捨,另一方面又肯定了子女的成長甚至乎個人的德性。但《小飛B》的獨特之處在於創作人關心母子倫理關係之餘,又發揮出童心及想像力。原來Ricky是一個「怪胎」,由普通BB漸漸蛻變成長為小小的Angel(天使/安琪兒),最後他自個兒飛走了,但也可以說是Katie放走了他,因為她從中看「美」,彷彿她看到人類墮落前完美無瑕的創世秩序,人是要離開父母獨立生活的美好指令。

電影一首一尾拍得尤其好看,雖然全片未臻完美,但印證Ozon已漸入佳境,成功可期。在影片最後一段,Ricky成為出塵脫俗的小Angel,降臨河岸之際,Katie又何嘗不是神聖的母親?她惘然地涉水渡河已是帶有明顯滌罪意味的宗教性行動(Katie作為名字原本就帶有Pure的意思),回家以後導演兩次用和煦的自然光籠罩她的臉龐,更顯得Katie是一位與眾不同的母親。她的最後一個鏡頭告訴我們:Katie又懷孕了。注意啊,之前一直沒有懷有Ricky的鏡頭,已顯得Ricky非比尋常——難道在河畔出現的Ricky就是報告好信息的天使Gabriel(加百列),進一步肯定Katie一家就是得到祝福的神聖家庭。還是電影回溯到Katie懷有Ricky的那一段時光,尚未誕生的Ricky與充滿憧憬的Katie又回復到最親密的片刻,在無限安寧靜好的歲月裡二人享受著生生不息的愛意和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