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6日

真誠的太宰治——《櫻之桃與蒲公英》

(收錄於《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

2010年4月14日

2010年4月13日

繼往開新的香港cult片——《打擂台》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十九期,今年電影節看了不少港片,最好的是《打擂台》和《火龍》。 )

2010年3月30日

安哲羅普洛斯的雪與霧

( 刊於《字花》第二十四期)

2010年3月23日

未能忘記的心理創傷——《不赦島》

大導演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將丹尼斯勒翰(Dennis Lehane)的小說《隔離島》改編為《不赦島》(Shutter island,2010,片名中譯確實離題萬丈),電影上乘,但是優點和缺點都非常明顯,令我有興趣讀一讀小說版,查找緣由。

想不到,馬田史高西斯非常忠於原著!由於記憶猶新,四百頁的小說我兩天就讀完了,電影中嘮嘮叨叨的解釋性對話都來自原著,一字不易,當然有些幻想段落是刪減了、改動了,甚至乎另外加上一些。而小說本身有很強電影感,幾乎是為拍而寫——情節緊湊、時限為四天、筆觸流暢明快、甚少冗長篇幅的描述性段落。小說走心理驚慄路線,有足夠的流行元素,似乎小說只是電影的準備而已。

原著的缺點是情理不通,電影也只能照單全,一個病患能不能編作如此密集而複雜的故事和對話呢,難以置信。角色扮演(Role Play)的設置也欠缺說服力。但撇開情理通達與否的問題,《隔離島》和《不赦島》的優點,除了心理驚慄的力量外,更在於它具有深層意義。

不論是小說還是電影,都教我想起德國表現主義經典默片《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The Cabinet of Dr. Caligari,1920),主角Francis追尋真相的過程其實是探入瘋狂主體的內心回溯,求真的意志終於不敵非理性的力量,克拉考爾(Siefried Kracauer)在名作《從卡里加利到希特勒》(From Caligari to Hitler:A Psychological History of the German Film)一書已分析出電影中卡里加利的操縱和希特拉的掌控一脈相承,暴君(tyranny)主題昭然若揭。《隔離島》和《不赦島》在劇情上與《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貌有相似,但意義不同,希特拉不是必然終局,反而是暴力的源頭,《隔離島》是關於戰爭和家庭悲劇帶來心理創傷(trauma)的作品,泰迪面對非理性的極端暴力事件(納粹的達豪集中營和滅門慘劇),如何解除心理的陰影呢?他編碼、幻想、逃避,人作為暴力事件的目擊者及承受者,其主體性已經自動瓦解了,人因為強大的心理衝擊陷入瘋狂,需要外在的力量修補。考利和席恩醫生一心用新方法幫助泰迪,最終不得不說服他接受現實,正視未能忘記的心理創傷,而結果成效卻是曖昧的,大概是失敗了。

《不赦島》中,泰迪和奈爾林醫生有一段英德雙語對話,沒有中文字幕,教人納罕。翻查《隔離島》,對話是這樣的,奈爾林問泰迪「信神嗎?」泰迪先以問題答覆:「醫師,你見過死亡集中營嗎?」再說「等你哪天見過死亡集中營,再回來告訴我你對神的感想吧。」是的,阿多諾(T.W. Adorno)說過奧斯維辛以後詩已不復存在,勞德瑞(Dori Laub)也指出「二次大戰的心創與暴行,使文化價值、政冶傳統、社會規範、國家定位、經濟投資、家庭組織都失去其意義與指涉。大屠殺乃一分水嶺事件,帶動所有價值的隱然革命與重新評估。」(詳參《見證的危機:文學、歷史與心理分析》)不單如此,更有人進而問道祈禱是否也已不復存在……許多受苦受難的人問,上帝在哪?

《隔離島》沒有留下非常深刻的教益和回答,丹尼斯勒翰給予的唯一答案就是正視自己,承認一己的罪過,由此更加教人佩服馬田史高西斯的增補,《不赦島》的結尾中,泰迪脫口而出一句live as a monster or die as a good man(原著沒有這一句,且明顯對應《蝙蝠俠黑夜之神》中two-face的名言),道德判斷是人的底線之一,之前泰迪與守衛長的對話表明他傾向人是道德的,不傾向人是單純暴力的 (也是原著沒有的)。《隔離島》和《不赦島》的世界沒有神,人間世的邪惡力量無比強大,求生重建的能力失卻了,無法逆轉。《不赦島》中泰迪選擇了道德,在瀕臨崩潰的邊緣上,他最終的歸宿除了治療,就只能是燈塔,即是一種螺旋形向上的力量,在黑夜的海上前進的依據。丹尼斯勒翰就是欠缺了精神上的高度,馬田史高西斯卻有,而且憑一個意象就能夠表達出來。

2010年3月19日

男人之苦——《單身男人》《聲聲相識》並談


奧斯卡金像獎影帝的角逐根本上是Jeff Bridges和Colin Firth二人之爭。前者的演技沒有後者般好,但Jeff Bridges能夠勝出,大概是因為去年Sean Penn擊敗Mickey Rourke,沒有理由連續兩年都是同性戀者勝過翻身老男人吧。

撇開演員,以戲論戲,《單身男人》(A Single Man)拍得比《聲聲相識》(Crazy Heart)稍好,但《聲聲相識》的人物塑造上比較可親可感。《單身男人》改編自衣修午德(Christopher Isherwood)在1964年出版的小說,電影在視覺風格、時代氛圍和生活文化等方面都貼近六十年代,導演Tom Ford曾任Gucci創意總監,是著名時裝設計師,他在電影中注滿了資產階級的摩登品味。小說與電影將時間設定為1962年的一天,大學教授George痛失感情甚篤的男伴以後,感到十分孤獨,決定在當晚和紅顏知己Charley吃晚飯後自殺,但他遇到一位年輕熱情的學生後,燃起了生存的勇氣,而最終他的內心變得如月色般澄明了,卻躲不開宿命。
Tom Ford細緻地捕捉George虛無的心理、如水的回憶和流動的意識,成就了一部現代主義風格的電影,教人想起意大利電影大師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 的作品。而電影呈前呼後應的對稱結構,以單身男人的內心感受為重心,又有不少鏡子和水的意象,切合自傷、自憐、自戀的氣息之餘,Colin Firth幾乎成為了法國名導谷克多(Jean Cocteau)鏡頭下一塵不染的Jean Marais了。

《單身男人》也有深刻的東方精神探索,我想起卞之琳說過衣修午德的「小說內容多寫同性愛和印度吠檀多宗教哲學。」吠檀多哲學頗玄奧,湯用彤在《印度哲學史略》中提到吠檀多主張「撥開無明,了悟真際。故曰『從智慧得解脫』。當自我知其與梵同一,此智即是解脫」。《單身男人》要表現的正是George的痛苦和解脫,一首一尾出現的海,儼如苦海,他終於在茫茫月色下好像明白到「世間如幻,輪回非有,過去作業,均立消滅。」George在生命的一天中,從自殺求死到死亡解脫,沒入於大梵,這是George的最後的歷程,離開了苦。

是的,《聲聲相識》也是說中年男人的痛苦與危機,但態度比較積極,有較多的啟發性。Jeff Bridges飾演的Bad Blake是事業走下坡的民歌手,生活放任,煙酒不離,疾病纏身。《聲聲相識》是一個男人翻身的故事,跟去年相當不俗的電影《拼命戰羊》(The Wrestler)如出一轍,《拼命戰羊》中摔角手的人生意義都放在殘酷擂台之上,以赤軀成就真我尊嚴,即使時不我予,至死都要做回真的漢子。《聲聲相識》中鄉謠民歌手的音樂人生就在舞台之上,用歌聲去娛樂別人,但他迷失了自己,當Bad Blake在朋友、徒弟的支持和女朋友的鼓勵下,決定埋首創作,重整事業,即使遇到挫折,也要改過自新,過新的正常的生活——Pick up your crazy heart and give it one more try……

《聲聲相識》和《拼命戰羊》的男主角都一樣,在家庭方面一敗塗地,事業方面也難復當年,感情方面更難掩失落。但他們都成就了鐵漢的中年血淚史,倚靠的都是事業和工作的奮發,進而尋找到一己的身份角色。《聲聲相識》中的Bad Blake終於回復本名,重修師徒的合作關係,也有充裕金錢給女朋友的兒子長大時使用,最後他由一個徹頭徹尾的浪子,變成了一個和藹可親的父親,也在比較年輕的下一輩身上找到未來的希望,由為己轉變成為他。如此歷程大抵上挺切合山姆・基恩(Sam Keen)在《新男人:21世紀男人的定位與角色》(Fire in the belly : on being a man)一書中所點出的英雄歷程:「由自我再回到現實世界,觀點從『我』恢復到『我們』、從孤獨恢復到社群、從接受治療到日常生活中採取行動。」基恩又提到現代英雄的美德包括:好奇、同理心、情感與理智協調、義憤、正確的生活、自得其樂、友誼、推心置腹之交、栽培者與野性九項,Blake終於把握到大部分的英雄美德,無疑他已脫胎換骨,是的,Blake真的不再迷途了。

2010年3月16日

如何拆解戰爭機器——《拆彈雄心》

《拆彈雄心》(Hurt Locker)一如大衛擊倒巨人《阿凡達》(Avatar),女導演Kathryn Bigelow成為了Queen of the World,有心人早已陰陰嘴笑道,是前妻打贏前夫的局面呢。

作為戰爭片,《拆彈雄心》拍得不錯,手提拍攝推進戰爭現場實感,快速剪接提升騷動緊張氣氛。回望2009年,美國總統奧巴馬意外地奪得諾貝爾和平獎,同年關於戰爭的美國電影也不少,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的《希魔撞正殺人狂》(Inglourious Basterds)是關乎電影本質的另類戰爭片,對菲林(film)本身的重視大於戰爭。《密探睥死羊》(The Men Who Stare at Goats)以黑色幽默手法諷刺戰事,反戰姿態背後是足以穿牆的虛無逃避心理。《阿凡達》也有不少戰爭的篇幅,回望又預示戰爭與資源爭奪的雙生關係。《拆彈雄心》一開始就點明「戰爭就是毒品」(War is a drug),立意鮮明,而導演Kathryn Bigelow也成功地探入戰爭的本質。

《拆彈雄心》主角三人,第一個是老手Sanborn,代表理性與經驗;第二個是新丁Eldridge,代表學習與成長;第三個是強人James,他的角色令人想起自《現代啟示錄》以降在美國電影中經常出現的非理性戰爭狂人,因戰事而變得神經兮兮,他們在影片中自然地作為被反思,甚至被批判的對象。《拆彈雄心》中,強人逐步被塑造成一個擁有超卓才能的拆彈英雄,但影片在後半部分嘗試拆解英雄的偽神性形象,同時拆開戰爭的恐怖面具。

影片中強人James是危機處理的專家,做事不顧一切,充滿熾熱的陽剛味道,而導演慢慢才揭示出他的人性陰柔一面,他面對人被活生生地製成炸彈時會憐憫(pity),孤獨地闖蕩巴格達夜街時會恐懼(fear),同袍因為自己的決定而遇襲後會內疚(guilty)。這些比較具人性化的心理特質和他的英雄面孔顯得格格不入,令人思疑戰爭如何改變了甚至異化了James本來的心理面貌。

桑塔格(Susan Sontag)在《關於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一書中扼要地點明:「現代人最重要的期望和道德感情,是深信戰爭是畸形的,儘管可能難以阻止;和平才是常態,儘管可能難以獲取。」在觀看《拆彈雄心》時,我們起初不禁納罕甚至贊嘆James的所作所為,但事實殘酷,對不起,James的才能只不過是畸形的戰爭所造就的特殊能力或戰爭本能,誠如片頭的字幕,戰爭就是毒品,戰爭幾乎抽空了James的人格一面,James的才能表明他早已不知為甚麼而戰,但他已是寄生於戰場上的戰爭機器或戰爭動物。導演沒有說支持戰爭或是反對戰爭,不,她呈現戰爭本身的可怕。——這一刻,你腦海中必然迴旋著這一把聲音:Horror,Horror……

《拆彈雄心》的結局是老手Sanborn坦率地說想有下一代,他依然擁抱著人性,有希望才能活下去。強人James卻不安於室,拋妻棄兒重回他無法離開的戰場,而我們都記得James惘然地站在空寂的超級市場的貨品前,一時間好像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個性、失去了選擇的能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這一鏡頭和戰場上的殘酷場面一樣有力,對,是控訴力,但願我們尚未麻木。

2010年3月12日

買啦買啦:《香港電影》第二十八期

(很少賣廣告,這次破例,因為有我的五千字影評,論龍剛電影的宗教意識,是近來總算比較滿意之作,另有談白銀帝國和蘇乞兒的影評呢!)

2010年2月26日

《撕票風雲》——神鎗手與老差骨


(刊於《香港電影》第二十七期)

2010年2月12日

任重而道遠——《孔子》


去年我們終於得見遺失多年的費穆導演的《孔夫子》(1940,詳參拙文〈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費穆《孔夫子》觀賞札記〉,見《香港電影》第十八期),今年我們又有一部全新的孔子傳記電影,兩者相距剛好七十載,兩部影片之間,國人歷經了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運動、改革開放向前走等等政經大潮,人心劇變,當年《孔夫子》未獲大眾肯定,逆反五四新文化運動大潮;今日《孔子》勢將面對一些人討伐之聲,但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孔子》跟《孔夫子》一樣,聚焦於孔子生平,再以孔子的睿智名言以為襯托,前者並沒有完整勾勒出孔子的中心思想體系,言教相對比較渙散,倒是將焦點放在孔子的經歷及言行,以人為榜樣,以事為經緯,也難免要在孔子的行述以外加入演義化的情節,以提高觀眾的專注力。

電影以倒敘進行,前半段述說孔子(周潤發飾)仕於魯,反對活人殉葬一段乃按孔子所言「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孟子‧梁惠王》)八個字的推衍想像,夾谷之盟和墮三都更是大大賣弄場面,以上三段見孔子的人道主義積極形象,熱心從政、變法改革、推陳出新、機智過人、對苛捐雜稅底下遭奴役的小市民充滿體恤的一面。後半段述孔子的流離生涯,周游列國,反衛出仕,見南子(周迅飾);自陳適蔡途中,遭長沮、桀溺諷刺;在陳蔡之間,絕糧,弦歌不衰。在顛沛流離途中失去了子路和顏回兩位愛徒,晚年居魯,專心教育,作春秋,時孔子不復夢見周公,已垂垂老矣。

知我者、罪我者都是因為作品,關於《孔子》,有人會批評它節奏緩慢,缺乏戲劇性;對答文白夾雜,有些話的處境和對象錯置,如「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之句並非在室中對南子說,而是孔子對南子招搖過市之感歎;又如,「四勿」為回應顏回對仁德的提問,改為孔子對子路至衛時贈言則不大適切。比較多人不滿意的,大概是顏回為救經書而死,在現代人眼中顏回的行為簡直不可思議。但我認為非難許多,但《孔子》實在瑕不掩瑜,最大的問題就是時代,人們已難以接受孔子的教誨,人們已難以放下現當代人的眼光審視儒家傳統,人們已難以在奸商、貪官、污吏橫行的時代期許仁政,人們已難以在一個享樂至上的年代接受道德規訓——我們再難以直面孔子。

儒者與時代交鋒,前者必然面對危機四伏,當孔子離開魯國時,在路上遇見恭候的顏回,孔子問顏回自己的問題何在,顏回一針見血地答道,就是因為魯君昏庸啊。一個滿有理想的大哲人從政,卻沒有一個適合的環境,他也不可能發揮一己之所長。孔子的失敗和電影《孔子》面對嚴苛的批評,原因實在似模似樣。時代和個我的理想之間有落差,今日人們不再信奉馬列毛思想,即使中央祭出孔子以為填補,創作人也有心弘揚孔子精神,人們也不一定接受。《孔子》橫空而出,但未必能令人心復古也。

愛之深,責之切。我對電影的一項挑剔就是開場不久,孔子就對魯定公輕言大同理想,按當時正值春秋亂世,焉能對平平庸庸的一國之君奢言大同,近片尾時,子路至危亂之邦衛國時又說要實現大同,實在過於理想化。春秋為亂世,殺戮殊多,民不聊生,而今時今日,中國正邁入升平小康,小康未完全實現,豈能只說大同願景,小大不分,是為創作人閉門造車之過吧。

2010年2月5日

《100萬連鎖兇殺》——罪與罰


《100萬連鎖兇殺》(The Box)是一部遙遙遠望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的細規模懸疑片,今時今日講求大場面的觀眾未必會特別注意,而片中一些懸念和謎團沒有輕易打開,相信年輕編導Richard Kelly未必可以得到更多的注目和肯定了。

《100萬連鎖兇殺》改編自Richard Matheson(小說《I am Legend》作者)的短篇小說〈Button, Button〉,原著是一個比較簡單的道德寓言——Norma某天收到一個盒子,一個陌生男人知會她,只要按下盒子上的鈕鍵,她便會得到豐富獎金,但同時導致一個陌生人死亡,小說結局是Norma按鈕,她的丈夫意外死亡,原來someone you don’t know不是不認識的人,而是不了解的人,小說作者借一個兩難自由抉擇局面,展示出人的良心、貪念、焦慮及疏離。

Richard Kelly大大擴充了原著,更找來法國存在主義代表人物沙特(Jean Paul Sartre)的名劇《間隔》(No Exit)進行文本互涉,為影片增添了存在的荒謬感。《間隔》中三個人物死後到達地獄,地獄裡並沒有想像中的硫黃火堆、烙人刑具,而是一個封閉空間,三個人面對自己生前的種種罪行、性格弱點與卑劣的自我選擇,他們的關係和對話猶如不停的相互折磨,原來,「他人就是地獄」。《100萬連鎖兇殺》的女主角Norma因為背負著家庭的經濟壓力,一如夏娃未能面對引誘,按下鈕鍵,作了一次決斷但錯誤的自我選擇,終於引發連鎖性的怪事和危機(這些都是原著所沒有的),大概在時間的長河上一次道德上的錯誤抉擇,足以帶來無法挽回的罪惡,即使Norma在本性上有善好的同情心,她再也不能輕易解除因錯誤而產生出的種種問題了。

送上盒子的Arlington Steward面目可怕但說話彬彬有禮,他似乎是一個更高級的存在者(按宗教或科學意義上而言)派來的使者,對人類進行檢測,試驗地球上有多少道德完善的義人。Norma的丈夫Arthur是積極探索宇宙未知的光學工程師,但未能考取成為太空人,心懷失意,最終他成為一個被啟蒙的男人,從科學領域的追求轉向宗教領域的體會,因眼見異象而知道此世是煉獄人間,但人有afterlife,有重生的機會,導演運用了水這個不言而喻的重生意象,表明他已經得救。

Norma是取下禁果的失敗的夏娃,但也是充滿愛的神聖的母親,在最後一次選擇機會中,她以自己的犧牲化解了下一代的危機。是的,《100萬連鎖兇殺》以聖誕時節為背景是必需的,同時令影片的宗教及道德寓言的氣息更重了,並為影片中無法自圓其說的科學層面,提供另一層面的補足。

2010年1月4日

2009我的十二大電影

《新世紀福音戰士:破》
《白色恐懼》White Ribbon
《希魔撞正殺人狂》Inglourious Basterds
《聖訴》Doubt
《赤色風暴》The Baader Meinhof Complex
《讀愛》The Reader
《總之得就得》Whatever Works
《羅娜的沉默》Lorna's Silence
《拼命戰羊》The Wrestler
《禮儀師之奏鳴曲》
《再生號》
《音樂人生》

2009年12月29日

大地鐵錚錚的文人風骨——評介戴天詩集《骨的呻吟》


《骨的呻吟》收入《岣嶁山論辯》(1980)及《石頭的研究》(1987)兩本詩集的作品和集外佚詩,可算是一本「戴天詩全編」了,香港文學作品整理方面一直落於人後,較完整的版本實在方便後人研探。《骨的呻吟》書前有關夢南序文,將戴天詩風轉折講得通透,更難得是筆下有情,高山流水,教人嚮往。此書還附錄了葉輝、黃繼持和林年同的評論文章,葉文點出了戴天詩中常見的矛盾修辭手法,黃文細賞組詩《擬訪古行》,一總觀一入微,都是妙論,林文以空間意識比讀西西與戴天的詩,借用繪畫及美學理論,觀點嶄新但未免失之抽象了。

戴天詩作的一大獨到之處,在於當中很重的文人氣息。環觀華語詩壇上具有如此深厚文人習氣的現代詩人,在當代中港台中已非常罕見,我們大概還可舉出周夢蝶,當然二人之氣質可謂南轅北轍。文人中有隱逸者、有哲人、有雅士、有談禪論道者,不一而足,戴天則兼有民族及憂患意識,雖然時有出世的超然傾向,但現代詩人戴天畢竟矛盾複雜,總體而言相對地顯得入世、耿直、強悍。《一九五九年殘稿:命》已初見詩風端倪:「我攤開手掌好比攤開/那張秋海棠的葉子/把命運的秘密公開//這條是黃河充滿激情/這條是長江裝着磅礡/我收起手掌/聽到一聲/骨的呻吟」。《人在江湖》展現出詩人人在江湖心在漢的破裂的雙重形象,一面是流竄的欲望,屬於肉體;一面是聽時間冷卻的化石,屬於歷史、民族與斷裂的文化。《追悼一個時代》與《磨刀有記》詩中同樣標明憂患,詩句沉雄。《八怪圖》為揚州八怪營造或疏狂、或困頓、或倔強、或隱逸、或滄桑、或優游的墨客形象,合成出傳統文人的千姿百態,堪為佳篇。《擬古兩題》、《訪古兩題》、《擬訪古行》共八首則以古典為魂,出入名篇與名勝,以現代語言鑄冶古典文辭意境,已然融會貫通。以上諸作,俱見文人氣息。

戴天出入於古典與現代世界之間,名篇《京都十首》寫於域外,《讀「宋元行吟圖」》沉吟視聽之區,徜徉於古典的精妙世界,都以短句成篇,語言變得放鬆;在一塵不染的山水世界中,懷抱自然比較開闊廣大。另一名篇《一匹奔跑的斑馬》是關於時間,以斑馬的移動奔跑暗喻日子,然後是黑白混淆成灰的迷茫感覺,末段放在括號裡,以瞳仁擴散表達死亡的結局,留下一片空白。戴天將現代詩人經常處理的抽象題材別具一格地具體書寫。《石頭記》以戲劇性的超現實事件佈局,詩人處於當下的殖民地,心中生長著一塊石頭,內化了山河大地,卻受新一代的奴化小孩排拒及鄙夷。

《岣嶁山論辯》指示兩極的矛盾對立,《石頭的研究》標舉頑固的民族身份和憂患意識,眼前詩集名為《骨的呻吟》,取自早年作品《命》,同時也教人想到文人風骨或建安風骨。劉勰《文心雕龍.風骨》有言:「《詩》總六義,風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沈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風是文意,骨是文辭,是以所謂「骨的呻吟」,正好對應劉勰「沈吟鋪辭,莫先於骨」之句,戴天其人具備深厚溫灼的民族情懷,詩作骨氣奇高,端直豪邁,文意與文辭骨肉難分,情辭兼到,《長江四帖》中有言「翻看大地鐵錚錚的風骨」,就是最好的描劃了。

2009年12月4日

母愛的正面與負面——《骨肉同謀》

關於母愛的電影,或讚揚,或煽情,或感人,難得奉俊昊藝高人膽大,繞到母愛的陰暗負面,以正反兩面的呈示去開展關於最根本原始的母子倫理關係思考。以類型片的角度論,《骨肉同謀》的成就不必然越過相同類型並探詢公理何在的前作《殺人回憶》(2003),然而在深度上後作卻有過之而無不及。《韓流怪嚇》(2006)中家庭成員的倫理力量與用異形面孔展現的罪惡力量相互較量,也在《骨肉同謀》中有更強勁與集中的推展。

《骨肉同謀》的基本設置很簡約,是母與子。片中的兒子道俊是一個弱智青年,沒有了父親,與母親相依為命。起初導演引導觀眾去同情他,替他不值,希望他可以脫罪,後來才一步一步揭示他才是全片的罪惡根源。道俊恰好是一個象徵,在他天真的面孔下的莫名罪性代表了扭曲及不正常的人間現實一種,正如他指陳罪惡不斷流轉,不知停止在何處——這正是人類一男一女交合繁衍所派生的無休止之罪惡,性愛的愉悅和宰制同時生成。除非,有非人性的力量從家庭自身帶來毀滅,片中的母親多年以前打算殺子後自殺正是一例,但荒謬地失敗了,二人又活下來;或者,長期的禁閉封鎖生命的創造活動,結果同樣荒謬地另一個弱智青年出現,成為了道俊的代罪羔羊,道俊竟可以以清白之身出獄。荒謬的情節跟荒謬的人類命運如出一轍。

至於母親,她一方面是愛護兒子的保衛者,用盡一切辦法、智慧、資源去洗清兒子的罪咎及過錯,當中涉及暴力、殺人、放火都在所不惜,到頭來母親卻成為了罪惡的蔓延者。如此設置,竟回到上述的人類歷史詛咒,其實早在女性生育的一刻,罪與死的必然性帶來沉重的代價,這是命運的絕大反諷。奉俊昊在《骨肉同謀》中沒有濫調陳腔地去呈示母愛,他以簡單的人物設置和峰迴路轉的劇情打破慣性,一切注定了,片中母親的溺愛與努力始終是徒然的,甚至讓現實更糟糕,反抗命運的人只會接受命運更無情的衝擊。

然而,奉俊昊的出色奇句在影片結尾橫空出現——道俊在其中一個案發現場的廢墟撿來母親的罪證,那浴火而無恙的藏針炙用針的盒子最後又交還母親的手上,母親終於決意用針術讓自己忘記一切。也許,歷史與命運的問題要透過傳統的妙方才能解決,清除回憶,忘記自身,一切歸於起始的無有,始能釋懷,就此一點而言,竟忽然之間走近道家坐忘的說法,步向達致「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莊子.大宗師》)的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