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19日

我們的時代:《蝙蝠俠―夜神起義》

                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已站穩了荷李活一線導演的位置,當他在《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2008)和《潛行凶間》(Inception,2010)將敘事發揮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蝙蝠俠―夜神起義》(The Dark Knight Rises)卻要回歸到硬橋硬馬,老老實實拍一部美國A級大片,一部很大眾化的「容易看」的電影。 
                影片一開始,就先來驚險大場面,營造威脅、氣氛、懸念,當然也帶出歹角Bane,效果就像《黑夜之神》一開始Joker策動的銀行大劫案。然後路蘭借Two-face╱Harvey Dent的紀念會,串連起兩集,且帶出八年後的光景,而這時蝙蝠俠儼如一個無用的男人,已跌落谷底。同時,兩個新的女性角色先後出現:Catwoman和Miranda Tate。
                不論是Bane攻佔金融交易所,還是影片所強調Catwoman的低下層出身,都有強烈的階級劃分。如果要扼要地說,《蝙蝠俠―俠影之謎》(Batman Begins,2005)中,Liam Neeson飾演的忍者大師(Ra's al Ghul)指向拉登式的恐怖主義份子;《黑夜之神》中,Joker和Two-face抽離了現實指涉,同時注入更複雜的人性黑暗元素,甚至路蘭在《潛行凶間》進入層層疊疊的夢境世界。這一回的《夜神起義》顯然是指,我們已從戰爭年代(小布殊?)走入和平年代,而在和平年代裡,金融危機(現實中,以雷曼事件和歐債問題為代表)、貧富懸殊(以佔領華爾街運動為代表)、核子危機(以福島核事故和北韓核武為代表)和民主進程(以茉莉花革命為代表),就是當下全球社會的核心課題了。
               當然,路蘭沒有在《夜神起義》揭示清晰的意識形態立場。我們只知道蝙蝠俠(或Bruce Wayne)的家族生意一落千丈,大企業承受風險危機,日走下坡,而金融市場好輕易就被Bane所操控,Catwoman憑神偷技藝從富人手上予取予求,Bane所領導的地下革命軍更佔領了葛咸城(紐約的象徵),而片中頗厲害的倒置,正正就是革命軍盡收蝙蝠俠武器,由地底走上地面,反之一眾警察由地面走入地底,卻被困在地下了,似乎下層社會抬頭了,上流社會早已外強中乾,官僚和治安雙重失效,根本承受不到壓力。但另一方面,蝙蝠俠被Bane打敗,丟入印度Jodhpur的洞牢,繼而奮起和解圍,又展示了一份精英主義的強者情懷(始終是英雄片),當然,一切有所平衡,John Blake是制度內外的平民英雄,至於蝙蝠俠與Catwoman的關係,又有階級調和論的溫純口吻。
                本片中,路蘭沒有再走他近年的高速節奏路線,也不沉溺於《黑夜之神》的暗黑格調,更向狄更斯的名著《雙城記》取經,發揮愛與恨、監獄之苦、革命激情、自我犧牲等主題。至於大奸角突然起底,是意想不到的古龍式突變,也令三集蝙蝠俠成為一個圓滿的整體,當中有人性的探討,有現實的指涉,有克服(死亡)恐懼的要旨,而最後的最後,孤兒院建立、新世代拍檔現身、阿福伯的眼光等等,都是一點點的祝福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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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7月17日

2012年7月16日

莫扎特第二十一鋼琴協奏曲及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

一邊廂的香港管弦樂團有新音樂總監,荷蘭指揮家梵志登(Jaap van Zweden)走馬上任接替迪華特(Edo de Waart),另一邊廂的香港小交響樂團也努力經營。我很喜歡小交的選曲排陣:首先,小交在不少音樂會裡包括古典樂派、浪漫樂派和二十世紀音樂,比較全面,沒有偏向。另一方面,整個樂季奏出全部四首布拉姆斯交響曲,也有多首莫扎特的鋼琴協奏曲,有統一完整性。六月二日的音樂會(黎志華指揮)就是其中一例。

上半場有帕特(Arvo Part)的《弟兄》(Fratres),是弦樂隊和敲擊樂版本(本曲不同樂器演奏版本不少),《弟兄》一如帕特不少作品,是用了鐘鳴作曲法(tintinnabuli),用簡單的旋律及和弦組合,並不炫耀技巧,達到宗教沉思的效果。當天小交的弦樂隊有不俗的水準,音量適度,簡潔有力,具有中世紀素歌(plainchant)的肅穆氣韻,綜觀整晚的表現,相信樂團首席James Cuddeford的領導應該不錯。

《弟兄》之後,就是莫扎特的第二十一鋼琴協奏曲(k467),去年獲柴可夫斯基國際大賽第二名的韓國鋼琴家孫熱音出場。孫熱音當晚的演出水準令人滿意,清晰、流暢而明朗,略帶感性但不過度。她有青春的活力,放之於莫扎特的作品尤其適合,首尾樂章的華彩樂段也展現出壓場感。至於小交,如我之前所說,弦樂隊是不錯的,尤其在第一及第三樂章,可惜的是,在著名的第二樂章慢板中(經常在泛舟湖上場面中響起的背景音樂),第一小提琴在第二小節的F竟然不準音,這個閃失難免讓我打了一個折扣了。更大的不妥是巴松管,整晚的錯處不少。總的來說,小交大體上以弦樂隊表現最佳,銅管組則比木管組出色。

好了,另一個音樂會焦點是下半場的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op.98),這首交響曲是我的至愛之一,也是不少樂迷的心頭好,尤其是Carlos Kleiber指揮維也納愛樂管弦樂團的DG版,應該是樂迷人手一張吧。

回到當晚。第一樂章呈示部有不錯的開始,相對平實,恰如其分,將悲劇的氛圍緩緩帶入,可謂先聲奪人。到發展部168小節往後弦樂隊的Accent及marcato都做到齊而有力(尾聲也有同樣的水平),再現部334小節往後第一小提琴也奏得柔美,到底比之後跟隨的木管有感情得多。

其實,布拉姆斯第四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最難處理得好,不少錄音的高下之分,就看這個比較獨特的慢板(相對於其他三個快板、感情色彩強烈的樂章)。當晚,第二樂章確實較為失色,主因大概就是管樂吃重,而管樂沒有弦樂隊團結,音色也不大均勻,得出的效果是略為鬆散,直至中間的再現部才見神采。第三樂章是C大調,詼諧曲式,十分歡欣,弦樂隊在發展部及尾聲的高音尖而不刺耳,整體而言也是完整、緊凑,為當晚演出水平較高的一個樂章。


至於第四樂章,是布拉姆斯別出心裁的力作,以帕薩卡利亞(passacaglia)曲式進行,開首八小節是主題,布拉姆斯刻意借取自巴哈的清唱劇(Cantata)《Nach dir, Herr, verlanget mich》(BWV 150),往後是三十二次變奏及短短的尾聲,盡見布拉姆斯發展音樂動機的過人功力。又正如布拉姆斯的提示,要奏得熱情而有力(energico e passionato),小交的活力十足。在最後兩次變奏中,銅管十分「爆棚」(四支Horn、兩支喇叭加上三個Trombone,而且是accent加double forte),幾乎蓋過了全部木管加弦樂隊,唯獨放在台側的定音鼓可以倖免。「hi-fi友」可能會眉飛色舞,我則覺得用力稍猛,但這就是聽live concert的獨特經驗吧,只有在場才感受得到。

2012年7月13日

相對的結集――香港新詩選本概略

(刊於《字花》第三十八期)

2012年6月26日

豐子愷的有情世界

(刊於《經濟日報》2012.6.26)

2012年6月25日

六月飛霜看電影

(刊於《經濟日報》2012.6.23)

2012年6月8日

《普羅米修斯》:從何而來?往哪裡去?

               烈尼史葛(Ridley Scott)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是《異形》前傳,有心人總可以連起四集《異形》,仔細評論。而我想從片中的意義層面出發,引申一些討論。
              普羅米修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員。他在一些古希臘文學作品中,是人類的創造者。他最有名的事蹟就是因憐愛人類而盜天火,讓人有技術,以及被宙斯懲罰,鎖在高加索山上,每一天都被鷹啄食他不死的肝臟,事見赫西俄德(Hesiod)的《工作與時日》、《神譜》以及埃斯庫羅斯的希臘悲劇《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創造與僭越兩項,正正就是電影《普羅米修斯》的重心。影片一開始就展示了人類的生成,當中的目的秘而不宣,如此留下了大問題。本片中,垂垂老矣的大老闆發問:人從哪裡來?人生的意義是甚麼?人死後要往哪裡去?這些都是神學與哲學的核心問題。大老闆心裡發問,另一面也行動:一次太空旅程,向人的創造者(「工程師」)尋求人的不朽。大老闆的目的,顯然是要超越人類必有一死的本質,達到與神平等,永生不滅。
                烈尼史葛望向傳統希臘神話致意,也點出了西方現代思維的發展動力,大老闆有物質財力,就希望僭越神的位置。探索之旅,展現了人的技術、進步、理性,甚至有人形機械人David(Michael Fassbender飾,android會否令我們想起《2020》Blade Runner?)幫忙。然而人的進步,卻同時是人的危機所在――這一點與《2001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中間一段,以及《阿凡達》(Avatar)中開發潘多拉星行動互為關聯,而沒有靈魂的人形機械人,竟也有弒父情意結(Oedipus Complex)。及此,我有必要說:Prometheus是希臘的神,Odyssey是希臘史詩,Pandora是希臘神話中第一個女人,Oedipus是希臘悲劇,我們看到西方的其中一個傳統大源流,如何影響當下的電影文化。
                  另一個傳統是希伯來文化,下開影響深遠的基督教文明。《普羅米修斯》中Elizabeth Shaw(Noomi Rapace飾)就是基督教的代言人、信仰的守護者,十架項鍊和戒指都是明顯的象徵,她興致勃勃地與男友參與外太空計劃,尋求創造的「工程師」,可是卻因David的計劃、一次性交、一己的閃失,而引發了許多危機,也就是說基督教文明內部變化及外部衝擊的問題,隨時可以為西方文明的未來,產生前所未有的危機,實在不能不審慎。而到底她在片中是正面的角色,有頑強的生存意志(Elizabeth之名大抵對應Noomi Rapace的成名作《龍紋身的女孩》中的Lisbeth),也令人想起薛歌妮葦花的Final Girl角色Ellen Ripley。
                最後,《普羅米修斯》達到了《異形》前傳的任務,兩片可以相接。綜合而言,全片上半段拍得十分出色,拋出一些問題;至於下半段,除了強調問題之餘,又帶出毁滅危機,科幻片的公式就一步步進佔主導位置了。

2012年5月25日

葛亮:書寫宿命與人生

(刊於《聯合文學》331期,2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