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7日

《南荒的童話》:南方文學傳統的影像呈現

                據說南荒的童話Beasts of the Southern Wild)本來是今年奧斯卡的黑馬,最後黑馬沒有跑出,空手而回。本片是八十後導演賓施連(Benh Zeitlin)首次執導的長片,在康城影展獲得許多獎項和稱許。
       南荒的童話》充滿詩意,以小女孩看世界(原著劇本Juicy and Delicious是男孩子,強調了人的意志和頑強的生命力。而很重要的是,《南荒的童話》令人想起美國南方文學Southern literature)的優秀傳統。
                美國南方文學的焦點是家庭和社區關係,宗教、種族、政治、階級、貧窮等問題都相當重要,也表達了獨特的地區意識。所謂南方的獨特性,就如蕭明翰在福克納與美國南方文學傳統〉一文中所指,「包括南方特有的浪漫主義氣質和一定的現實主義傾向,保守的向後看的歷史意識,沉重的悲劇感,清教意識和進行道德探索的無比興趣,在種族問題上的矛盾和困惑,對藝術手法的極度重視,以及莊園文學傳統,哥特式小說傳統,民間故事傳統及其特有的邊疆幽默等等。小說家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杜魯門卡波特(Truman Capote)、李荷波(Harper Lee)、劇作家田納西威廉斯Tennessee Williams)、作家及評論家羅伯特潘華倫Robert Penn Warren)等都是美國南方文學的代表。
             南荒的童話》從這個傳統出發,自有獨特的呈現。片中的鄉民看似貧窮,但對土地原鄉有很深的情懷,他們抗拒現代化的發展,甚至大洪水將至(實在充滿宗教神話意味),一部分人還守候在家園。後來,即使他們疏散到一間現代的醫院,鄉民一有機會就要強行回到自己的家。而片中的一道水壩不單分隔城鄉兩方,還代表了文明與原始、現代與傳統、工業與自然的二元對立,而小女孩和她的爸爸,顯然是後者的守護人。
              電影中的爸爸看似不近人情,身有殘疾,但強悍的意志力毫不退減,甚至向天開槍,自視能呼風喚雨。他在災難的日子中,磨煉了小女孩的意志力和自主意識。《南荒的童話》的成長主題相當突出,小女孩不遠千里找尋生母,沒有得到庇蔭(甚至生母其人也似幻似真,最終小女孩送父親最後一程,個體成長之旅完成,可以卓然自立。
            《南荒的童話》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人與自然的一體觀。小女孩與大自然的事物無分軒輊,儼如萬物一體。遠方冰河下的原牛意象非常鮮明,那似乎代表了穿越亙古至今歷史長流的生命能量、不顧一切的衝動、突破困局的自主意識,最終原牛奔突而至,與小女孩迎面對照,那一刻我們可以明白原牛是小女孩的心像,也是互為對照的形象。
             《南荒的童話直指人的心理和感官意識,時有超現實的片段,更有現代而尖新的藝術表達,難怪電影教我想起福克納,以及美國的南方文學傳統。賓施連的前途未可限量。

「光影留音」下半場出色

(刊於《大公報》2013.3.27)

2013年3月22日

黃的大夢

(刊於《字花》第四十二期)

2013年3月21日

《楊家將》《葉問》高舉傳統價值

(刊於《經濟日報》2013.3.21)

2013年2月28日

也斯:傳承與轉化

 ( 刊於《百家》第二十四期)

2013年2月26日

凌晨密令――《追擊拉登行動》

      
        Kathryn Bigelow《追擊拉登行動》(Zero Dark Thirty),和她上一部作品《拆彈雄心》Hurt Locker2009)一樣,都令我想起Susan Sontag最後的論文,前者是〈旁觀他人受刑求〉Regarding the torture of Others,後者是《旁觀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事實上,兩部片都引起了一些爭論。《追擊拉登行動》事關舉世矚目的特別行動,而討論的其中一個焦點,正是片中所呈現的刑求。然而,我們也不必孤立地看這個問題,可以通盤來看電影。
          《追擊拉登行動》與奧斯卡最佳影片《救參任務》(Argo)都是建基於真實事件的影像創作,最終的行動是教人摒息以待的高潮所在Kathryn Bigelow為求實感,用了不少夜視主觀鏡,帶我們走入拉登大宅直至找到他),而大部份的篇幅就在行動前的種種部署。從《追擊拉登行動》,我們理解當中的邏輯是,如要找到藏匿起來的拉登,先要找到他的黨羽;如要黨羽告密,就無可避免要使用迫供手段。
               電影的主角MayaJessica Chastain的演出相當出色)是中情局的一員,一開始還是新手上路,旁觀他人受刑求,於心惻惻然,後來愈來愈像硬漢,男同袍離開最前線,女同袍不幸殉職,Maya卻不退讓,對上司也不手軟,好像要將所有的時間、努力甚至乎意義都押注到追擊拉登行動。
                 刑求大多出現在影片的前半段,在此我們看到導演對刑求的態度、處境的呈現和對人的關注。首先是諷刺刑求確實存在,不必電影告訴我們,人所共知,諷刺的是奧巴馬還要矢口否認,理應要開誠布公,直接面對。電影呈現了刑求,沒有過份的誇張(當然也沒有煽情),大體上拍得平實,沒有刻意要衝擊感官、牽動情緒或觸踫底線,而最終我們和主角知道,其實線索一早就有,片中的刑求顯得徒勞,沒有太大意義,令人走錯路,這是對於刑求的含蓄諷刺,甚或批評。
             《追擊拉登行動》有沒有借刑求的常態化,降低我們的道德倫理水平呢?我想觀看和評論電影的其中一個意義,是透過進入處境(通常是人物的,也有部份是動植物的,反思當中的道德倫理問題。一部電影難以令人步向道德真空,而所謂道德水平在目前複雜的環境裡,當然也不是橫梗在黑與白、善與惡之間的水平線,處境是相當重要的。
              在片中,對刑求有略為負面的弦外之音,而進入Maya處境,我們對個人和刑求本身有更多理解――刑求是不道德的,但戰爭的敵我矛盾狀態,令不道德的事變得無可避免,當中未必有合理性,但會有必然性。要消除刑求,就要消除戰爭及過大的權力,背後的複雜問題,不能單憑道德倫理信條可以解決,反而應該讓資訊流通發佈,透過果斷有效的行動,從現實的角度,解決現實的問題。到敵我矛盾狀態消解,道德倫理應該再次重整。
              道德倫理走到最後,是對人的關懷,Maya為國家為自己,花了十二年光陰,在公在私,都已報仇了,正義的天秤終於略為平正,於是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應該悲哀,因為她孤獨,沒有同袍朋友分享她的光榮;她應該失落,因為她茫然,沒有頭號敵人需要她奮力追擊了

2013年2月15日

也斯:在柴灣墳場

(刊於《號外》第437期)

2013年2月5日

也斯:在人間閱讀

(刊於《城市文藝》第63期)

2013年2月1日

少年與海:《少年Pi的奇幻漂流》

(刊於《香港文學》第338期,收錄於《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

2013年1月31日

《聖殤》:破曉時分的茫茫血路

                自《悲夢》2007之後,南韓導演金基德因為受到打擊而沉潛數年,在紀錄片阿里郎2011)中,他也拍出自己的反思。《聖殤》Pietà2012)是重出江湖之作,立即奪得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可以說是破繭而出了。 
            《聖殤》還是走金基德擅長的極端路線,不論片名還是電影,都令人想起《慾海慈航》Samaritan Girl2004――基督宗教的典故、金錢與欲望、復仇主題、人生的道路等等,都一一回來了。聖殤所指,是基督宗教藝術的聖母憐子題材,最有名的一個作品是米開朗基羅的雕塑,當中可見基督的救贖與母親的悲傷,從而可以感受宗教與倫理兩個層面的崇高情感。金基德的《聖殤》,依然是將神聖的宗教意義(教會的十字架在存在,顯得孤立但又突出),進行徹底的世俗轉化――有犧牲,但不是基督的犧牲,而是人的犧牲,以此補償罪欠;有憐憫,但不是聖母的憐憫,而是人的憐憫,背後的動機甚至是復仇大計、手刃仇人。
           《聖殤》當然有社會性一面,片中不斷探詢「金錢是甚麼?」,也借母親之口道明「金錢是萬惡之源」。金基德有勇氣直探社會的陰暗一面(部份場面用手提拍攝或突兀地zoom,帶出騷動不自然的感覺),借助收數的男人剛道一角,一而再弄傷和欺凌窮人,令他們走投無路,揭示工業(以機器為表象)、商(以借款及利息為表象)以至保障制度(以保險賠償為表象),都可以在罪惡的社會中成為害人的利器。而在窮人眼中,剛道是用金錢考驗人性的魔鬼;在剛道的指派人眼中,剛道只是一隻走狗,整個社會的層級制度,也是壓迫的工具。
              當然,單單用階級壓迫的角度看,未必能道明一切。金基德直指人的動物性或非道德性,借許多動物(雞、鰻魚、兔),以至於亂倫的情節,來強調人的罪性,換言之,種種社會問題,也可歸結到人的本性問題,從而產生出痛苦和不公平的生活實況。
             《聖殤》是一部關於公義與復仇的電影,有很強的批判力度,而背後更有強勁的罪感文化意識。最後,因為母親的憐憫,復仇大計得以完成,愛與恨都發揮到極致,死亡已是必然。剛道用自我犧牲,補償罪欠,在破曉時分殺一條茫茫血路――新的一天又再開始,路還要走下去,時間不斷流動不會回溯,人在空間中活動,做有意義或徒勞的事。可是,問題依然令人苦惱:人犯過的種種罪行,用人自身的力量又可以怎樣一一補償呢?在一個再沒有超越的封閉世界裡,人要為自己的一切負責,可是人自身又無法擔當一切,人生到底是一場充滿悔疚的悲劇吧。《聖殤》本身沒有帶來廉價的虛幻希望,卻好像提醒我們要繼續尋索,路還是要走下去。

2013年1月16日

過秦論:《王的盛宴》

                張藝謀的英雄2002)打開了中國的大片時代,如今十年了,能夠站得穩的作品其實不是很多,招來的謾罵卻是不少。陸川的王的盛宴》也惹來爭議,而我認為這部電影是相當傑出的古裝大片,比李仁港的《鴻門》還要好。
              《王的盛宴》有現代知識分子的文人氣質,注重思想和反省,跟武人不同,武者注重打鬥和動作,精神上只側重俠客義氣。陸川以劉邦的回憶為敘事的基本結構,垂垂老矣的劉邦回望一生,為甚麼是回憶呢?可以是進入角色內心世界的方法,也是一個反省的過程。反省了甚麼?大概就是權力、欲望和歷史書寫。
                很明顯,王的盛宴》是借過去的歷史說今天的時局。每逢觸及楚漢相爭,總令我想到中共的統治近於秦王暴政?還是漢朝盛世?大可分開來想想。
                漢初賈誼〈過秦論〉已說得明白:「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偌大江山,不行仁政,強人百姓,揭竿而起,一下子就可以弄得分崩離析。吳彥祖飾演的項羽是藍血貴族,有君子之風度,足可呼風喚雨,可是失敗了,亂世之中還講原則道義,似乎不利於爭天下。劉燁飾演的劉邦恰恰相反,他和張震飾演的韓信不過是平民出身而已,見識過秦王宮殿,就引起權力的欲望。權貴的時代終會過去,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打翻了秩序層級,平民為了爭權和平等,終將抬頭。韓信本來只是項羽旗下一員小卒,終於協助劉邦,打下江山。
                另一個問題又來了。《王的盛宴》深刻地展現老人掌政下,人才凋零的悲劇,「狡兔死,良狗烹;高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不破。我認為,陸川的王的盛宴》表明了他與張藝謀的不同政治取態――《英雄》和《滿城盡帶黃金甲》2006都是鞏衛皇權的樣板戲,皇者可以壓倒刺客、下一代(王子)、異議者的聲音,權力維穩壓倒一切;陸川的王的盛宴》中的皇者(劉邦,恰恰與《滿城盡帶黃金甲》裡的大王子一樣由劉燁飾演)已是風燭殘年,惡夢纏擾,不堪打擊。形式上,《滿城盡帶黃金甲》金碧輝煌,目迷五色,《王的盛宴》卻是漆黑無光,一切未明。張藝謀的電影中,異議者犧牲自己,陸川的電影中,韓信卻是成為六年的階下囚(雖與史實不合,但令人想起趙紫陽和劉曉波),終於為呂后及蕭何於長樂宮處死。中國的強人時代早就完了,老人政治還未完結,人才不一定在適切之位,實在要以史為鑑。
               張藝謀《滿城盡帶黃金甲》和陸川的王的盛宴》,都顯然受小林正樹的《切腹》影響,那關乎到歷史書寫的問題。《王的盛宴》有深刻的反思,電影道明劉邦的一生都在鴻門宴裡,終身面對危機四伏,而史官所記,皆為樊噲之言,蕭何的版本是項羽指令韓信護劉邦,史官都不敢寫下來。眾所周知,歷史書寫只是觀點與角度的呈現,誰大聲,誰就有發言權。這樣的歷史留下來又有何用?過去之史官,今日的媒體,有道義標準嗎?
               蕭何有權寫自己那一部份的歷史,他選擇了做同流者,於是權力核心在權鬥中解體了。賈誼在〈過秦論〉的結尾說:「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陸川的王的盛宴》也是一篇論當世中國的君子之書,宜三思之。只要行之有道,中國還是有步入盛世的可能。

王家衛從武林看出世界

(刊於《明報》2013.1.16)

2013年1月11日

梵志登的孟德爾遜

(刊於《文匯報》2013.1.11)

也斯:在人間寫作

(刊於《明報》2013.1.11)

2013年1月8日

評港樂德意志安魂曲

(刊於art plus 15期,20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