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1月26日

《詢問》

「那往古最初的開端、由誰來傳說下呢?
天地還未成形、又何從考查它呢?……
甚麼地方冬天暖和、甚麼地方夏天寒冷?
甚麼地方立石成林、甚麼獸作人的語吻?」
——林庚譯屈原《天問》

(2006.9,刊登於《字花》第四期,收錄於《記憶前書》)

2006年11月19日

《如一曲初春的解凍歌——懷念詩人林庚(1910—2006)》

由於工作的關係,多次看到林庚這個名字,尤其是近幾個月。

第一次是因為要找一些關於屈原《天問》的資料。老實說,《天問》真的不大好懂,手頭的郭沫若《屈原賦今譯》資料又不夠充足,就到圖書館去翻查更多的參考書籍,其中,林庚的《天問論箋》一書既有箋釋,又有今譯,更有相關文章,立刻被我借去細讀了。林庚的譯詩很暢達,例如《天問》中「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焉有石林何獸能言?」之句,他譯出來還是挺有興味的,我不由分說就拿來放在自己作品的起首:
甚麼地方冬天暖和、甚麼地方夏天寒冷?
甚麼地方立石成林、甚麼獸作人的語吻?

第二次是因為要翻閱著名作曲家江文也的樂譜手稿,發現了江文也曾將林庚的十首詩作譜曲,編撰成《林庚抒情歌曲集》(作品60)。可惜當時我志不在此,忙亂之間,也沒有深究下去了。

第三次是因為林庚的辭世,2006年10月4日,林庚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7歲。

直至近日才有時間靜下來,翻一翻林庚的《問路集》。從「天問」到「問路」,可見他對事物懷有一份求問精神,在新詩格律及語言的探索方面,就正好反映出林庚投石問路的探求精神。即使年近九旬,仍寫出《從自由詩到九言詩》一文,當中有反省,有回顧,又有經驗的總結。林庚認為藝術植根於生活,而「藝術語言則正如音樂、雕刻等,是一種生命的呼喚、永恆的默契,是為提高人類生活情操而有的。」在藝術語言上,詩歌需要有節奏,有制約,以分行作停頓,然而,林庚認為分行是不足夠的,詩歌還需要格律,他所建立的理論有二,一為節奏音組的決定性,二為半逗律的普遍性。不過如今再讀,這些理論難免過時和死板了,反而他所歸納的一些經驗,包括先不必考慮押韻和爭取「歌」的傳統,倒是值得思量的。

還是放下理論,讀一讀林庚的詩作吧。首先,依我來看,林庚最好的作品都寫於1931年至34年之間,大體上以自由詩為主,俱收錄在《夜》(1933)和《春野與窗》(1934)兩本詩集之中,有趣的是,林庚不少的佳作又收錄在張曼儀等人選編的《現代中國詩選》之中,可見這一班編者的眼光獨到,而他們將林庚評價為現代派詩人之中,戴望舒、卞之琳以外比較出色的一位,如此評論是十分中肯的。

《風雨之夕》為詩集《夜》的第一首詩,用電影語言來說,此詩用了五個鏡頭,一開始是「濛濛的路燈下/看見雨絲的線條」,第二個鏡頭是「今夜的海岸邊/一隻無名的小船漂去了」,然後是分段,你可以想像為鏡頭先淡出,再淡入「高樓的窗子裡有人拿起帽子/獨自/輕輕的腳步」,接著是用「紙傘上的聲音……」作聲音剪接,連接到一個近鏡:「霧水的水珠被風打散/拂上清寒的馬鬃」,最後回到第二個鏡頭「今夜的海岸邊/一隻無名的小船漂去了。」《風雨之夕》一詩用上了熟練的蒙太奇技法,具有流暢的電影感,給人圓熟渾然的感覺。

《沉寞》以「白日土崗後蜿蜒出火車/許多人在鐵道不遠站著」開始,如此的鄉郊風情是我們熟悉的,接著是這樣:
當有一隻鳥從頭上飛過/許多人仰頭望天/許多欺負人的事,使得/一個好人找不到朋友/街上燒豆腐的/香味/空的口袋裡摸進一隻手/賣豆腐的人高聲在叫賣//大人拍起桌子罵得更生氣/四鄰呆若木雞/孩子撅著小嘴/站著/像一個啞叭的葫蘆/搖也搖不響

林庚由仰頭望天的(旁)觀者出發,想到一些人情世態,孤獨與貧窮的情狀躍然紙上,最後以啞葫蘆一樣的孩子作結,又令到這首詩不過於沉重。又例如《空心的城》含蓄地批評「冷落的電影院/映著低級興趣的/喜新厭故的悲劇/市場的交易漸完結了」,然後,收結的兩句:「不如村野的荒涼/想起田舍之犬與騾」,留下了朦朦朧朧的感覺,讓批評沖淡了,稀和了。

除了電影感和適度的批判,我認為聲音描寫是林庚作品的一大特色,《雨來》一詩,在有聲與無聲之間著墨,沒有沉重的道理和教訓,只有一些瑣碎的生活片斷,交織著似有若無的聲音,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滴嗒/小孩的腳步響/又似乎問一聲/沒有回答/是誰在院外敲門?/問,大家不言語/你沉寞/這時窗外乃有雨絲的斜線/急快落下

我個人最欣賞《破曉》一詩,然而許多詩選都沒有收錄。在這一首詩中,水聲、鳥唱、冰裂的聲音眾聲交,最終歸結於生命的誕生,豁然貫通,境界殊高。後來,我讀到林庚的散文《甘苦》,當中提到施蟄存、季羨林、聞一多三位先生都厚愛此詩,可見《破曉》一詩堪為林庚的代表作,現抄錄如下並向先生們致敬:
破曉中天旁的水聲
深山中老虎的眼睛
在魚白的窗外鳥唱
如一曲初春的解凍歌
(冥冥的廣漠裡的心)
溫柔的冰裂的聲音
自北極像一首歌
在夢中隱隱的傳來了
如人間第一次的誕生

(刊登於《成報.筆鋒》2006.11.12)

2006年11月12日

《月台》第八期

手作贈品:《無風帶》版畫藏書票詩集
《無風帶》將於本月出版,作者呂永佳乃本地新晉詩人,今屆中文文學創作獎新詩組冠軍得主。藏書票上的小詩,率先震撼你的閱讀官能。

頭班車:鐵路.文化.生活
銅鑼灣、灣仔、油麻地、旺角、美孚,《月台》沿鐵路進入城市,面向讀者。鐵路賦予我們,破壞我們,且看鄧正健、陳滅、潘國靈、Graphicairlines、Kevinkev、hott如何解構鐵路文化。

另有Kubrick、阿麥書房、紫羅蘭書局、False Alarm、細言、my little airport、粉紅A 推介在鐵路車廂中必看之書和必聽大碟。

平面廣播
刻骨生活:台灣行動詩少女夏夏,跟花苑由版畫開始,談到創作、成長、生活,以至這世代的失落。同一時間她倆的寵物小鐵和小狐狸也偷偷對話。

文路字軌
劉芷韻寫給自己的安魂曲、陳麗娟以詩的語言推開家門、阿三藉著風起創作散文,其他新面貌作者陸續登場。

增值車票
事物的界線正急速消失,機場鐵路化、鐵路機場化,AABB化的轉變在生活的所有層面浮現,我們將被流動到什麼地方?

移動燈箱
錄影力量首現《月台》,為你在第四屆社會運動電影節開幕前,來個最徹底的熱身。

售價:港幣$20
伙伴書店:旺角文星、阿麥書房、阿麥書房別館油麻地Kubrick、美孚紫羅蘭書局
http://www.rrgreen.com/

2006年11月5日

《遠航的船——給舊中環碼頭》

11/11(六)有懷念舊中環天星碼頭活動,6:45開始是讀詩時段,歡迎參加。

(2004.8,刊於2006.11.5《明報.周日的詩》,收錄於《記憶前書》)

2006年10月1日

《金陵行》

(城市文學創作獎散文組優異獎,刊於《城市文學》創刊號,收錄於《記憶散步》)

2006年9月17日

《皇后大道上聽電車駛遠》

去年九月某日,詩會完結,帶一位友人坐天星小輪去尖沙咀。那一天,風很大,小船搖搖晃晃,彷彿要將我們捲入鬱黑的海洋……
回家路上,憶起不少往事,半山的街巷、緩緩的電車和碼頭的老人一一潛入筆尖。翌日得詩一篇。

(2005.9,城市文學創作獎新詩組優異獎,刊於《城市文學》創刊號,收錄於《記憶前書》)

生命書寫與技術鋪陳——城市文學獎新詩組短評(節錄)
葉輝

鄭政恆的〈皇后大道上聽電車駛遠〉清新可喜,前三段以「水在地上開了一朵花」貫串三組水的意象,由室內展延至室外,彷彿由三組以聲音呈現的想像,剪輯而成的水花蒙太奇,末段總結陳詞,「我們的生活是易碎的杯子」失諸太露,尚幸「兩列尾班的電車/正向著不同的街口前行」及時挽回頹勢,最後一行變奏成「讓水在地上開一朵無聲無色的花」,亦取得不少分數。順帶一提,「無聲無息」也許在語文上是「政治正確」,但「無聲無色」更符合聽覺上(注意, 詩題是「聽」電車駛遠,而不是「看」)的距離實况——詩無語文特權,但不宜視之為錯別字——只要作者和讀者區分兩者的差別就好。

2006年9月3日

《我在回家的路上:關於卜戴倫》

(刊登於《成報.筆鋒》2006.9.3)

2006年8月3日

將音量放大 越過不義界線____音樂會

日期:2006年8月22日
﹙星期二﹚
時間:07:30-10:30pm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 Agnès b. 電影院

演出單位 :
Wilson Tsang/老b /黃守仁+旭雯/om/鄭政恆/Nanahara Shuya /Slience+偉

(免費入場)

特別推介:
「迷你噪音」音樂會
日期:2006年8月26、27日〈星期六、日〉
時間:晚上7:30
地點:牛棚藝術村前進進劇場
票價:65元
購票地點:Kubrick書店、阿麥書房
在「噪音合作社」冬眠的日子,社員老B來一次「個唱」,並找來了陳偉發、Bono和Edmund三位音樂佻皮份子支援鼓樂,Terry後勤聲音工程。

2006年7月16日

《沙灘上的異鄉人》

(2002.7.23-24,收錄於《秋螢詩刊復活三周年詩畫選錄》,收錄於《記憶前書》)

2006年7月2日

《傳球時代》

(刊登於《字花》第二期,收錄於《記憶前書》)

錄像版:http://www.youtube.com/watch?v=_rUaaJ7D7Ao
音樂版:http://www.smrc8a.org/crosstheunjustline/
意念:鄭政恆
編曲:陳偉發/鄭政恆/潘志雄
結他:鄭政恆/陳偉發
低音結他:陳偉發
電鼓編排:潘志雄
錄音: 陳偉發

(收錄於《將音量放大 越過不義界線》CD)
如何可以得到這唱片 How can i get the CD?
--香港 Hong Kong--
1.陳皮村
2.中大女工同心合作社
3.Kubrick
4.Monitor Records
5.CD 當舖
6.Marble Records
7.Zoo Records
8.Habitus
9.阿麥書房
10.阿麥書房別館
--台灣 Taiwan--
1. 破報(破商店 )
2.Heterotopias
3.草葉集概念書店
(新竹縣竹北市縣政九路177號2樓)

2006年6月26日

現代詩跨媒體朗誦交流會

日期:2006年7月1日(六)
時間:下午2時至4時
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演奏廳
 
王良和〈時間問題〉╱兒子及其同學伴奏
阿三〈角落〉╱Sound of Dance管弦樂合誦
崑南〈沒有日落的時候〉及〈如今〉╱文滴錄映
馬玨〈黑布袋〉╱錄象
禾迪〈寇立組詩〉╱影象
陳滅〈……還是夜了〉、〈夜了……又破曉〉及〈……還是夜了〉╱Babyscream樂隊伴奏
袁兆昌〈半年後〉╱手風琴配樂、錄象
鄒文律〈大提琴女孩〉╱陳子謙伴奏
飲江〈蘋果掉落和只是一首民歌〉╱袁兆昌、鄭政恆伴樂

2006年6月1日

《票》


「是我。如果有多一張票,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
你會不會跟我走?」

(刊於2006.5.14《明報.周日的詩》,收錄於《記憶前書》)

2006年5月19日

《雨蓓、高達與查布洛》

1. 雨蓓與查布洛

「法國五月」的節目之一為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的電影回顧特輯,宣傳單張上最醒目的字眼,莫過於當代電影大師米高.漢尼卡(Michael Haneke)的批語:「她若然不是世界最好的女演員,也一定是歐洲最出色的。」在我心目中,即使他們二人不是世界最好的導演和女星,也必然冠絕當今歐陸了。

雨蓓和漢尼卡合作只有兩次,但她和法國新浪潮先鋒之一的查布洛(Claude Chabrol)合作呢,到目前為止有七次之多,我看過其中的《女人韻事》(Story of Women,1988)和《冷酷祭典》(A Judgment in stone,1995)兩齣,俱為不落俗套的作品。

《女人韻事》和邁克‧李(Mike Leigh)的《地下觀音》(Vera Drake,2004)最堪比較,有趣的是兩片的女主角都在威尼斯影展中封后。二人都暗地裡替人墮胎,一個收費,一個義務;一個判死刑,一個階下囚。她們的背景、生活、性格、動機都完全不同,命運自然分岔。《女人韻事》中的雨蓓活在戰時,生活比較艱苦,靠替人墮胎,租房間給妓女,漸漸富起來,更搭上了英俊男子,一切變得美好,只是跟丈夫感情疏離。終於,丈夫忍無可忍告發她,法庭以道德重整為由將她推上斷頭臺。

在女主角臨刑前夕,查布洛才一展左翼人文主義本色,借雨蓓之口道出真言:「如果富有,雙手便容易乾淨。」又借律師之口再道:「工作、家庭、祖國,我們沒有權利,只有責任。」歷史上,工作、家庭和祖國為當時國家的意識形態核心,不幸的女主角冒犯其一,就成了現實政治的犧牲品,無緣再會自己的兒女。

片末打出字幕:「憐憫受死刑的孩子。」孩子可以是女主角,也可以是她的子女,更可以是被打掉的孩子。查布洛連消帶打,以道德相對主義的姿態對死刑、墮胎、國家意識形態等議題一一作出批評,此言可謂畫龍點睛。綜合來說,《女人韻事》中的雨蓓十分搶鏡,全片不俗,尤其以結尾為佳。

有說《冷酷祭典》為查布洛近年力作,誰說不然?兩個女主角──雨蓓和莎琳恩.邦奈爾(Sandrine Bonnaire)平分春色,戲味十足。查布洛也不脫政治關懷,在影片中滲入階級鬥爭理論。邦奈爾飾演一個在資產階級家庭中服務的女傭,致命傷是目不識丁,對文字(信件和便條)有恐懼。雨蓓飾演一個郵務員,和女傭結為好友,只因二人都有不名譽的過去──女傭殺父,郵務員殺女,都因證據不足而釋放。結果,二人對資產階級家庭日漸不滿,終於大開殺戒。

片末平行剪接莫扎特的歌劇《唐喬望尼》(Don Giovanni),用意頗深刻,原來故事是風流騎士唐喬望尼一生作惡多端,死不悔改,始終敵不過死神而掉進地獄深淵。《唐喬望尼》一劇預示了兩個女主角的悲劇結局,郵務員被神父的車撞死,女傭則因證據確鑿恐怕法網難逃,二人終避不過最後審判,但也可以說,作惡多端的是資產階級家庭,他們對女傭缺乏持久的愛心,對郵務員缺乏適當的尊重,兩個女主角以低下層的身份「攪革命」推翻資產階級,以死神的名義進行終極審判。結尾的歧異性當然留待觀者定奪,姑勿論如何,《冷酷祭典》的開放式結局引証了查布洛的一番話:「沒有靈魂完全邪惡或完全善好。」(Guy Austin,Claude Chabrol,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1999,p.167)在他的作品中,雨蓓就是這樣的一個靈魂,她透視了查布洛的世界。而這句話不論放在查布洛的任何一部作品中,也只能夠說──誠如所言。

2. 雨蓓與高達

在高達的電影中,雨蓓擔當了傳聲筒的作用,退居次席但恰如其分,這正是雨蓓優越之處。她與高達合作只有兩次,分別為《慢動作》(Slow Motion,1980)及《激情》(Passion,1982)。

《慢動作》是高達的「第二部處女作」,他在這部電影中回歸敘事。電影有兩條主線,一為高達先生和他的情人,他在個人感情生活中屢次觸礁,而她則嚮往歸園田居的生活;前者是導演自嘲,同時折射出男女溝通的難處,而後者則展示現代人對城市生活的厭倦。

第二條主線才是重點所在,雨蓓飾演的妓女要面對嫖客的種種古怪要求,買賣消費的荒謬本質呼之欲出,妓女被嫖客視為非人的客體對象,呈現了現代商品消費社會的去人性化傾向,正如高達電影的研究者Wheeler Winston Dixon指出,《慢動作》推展了高達在過往一直關心的課題──商品化、賣淫和客體化。(The films of Jean-Luc Godard,Albany :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7,P.142)。他指出的三點正是《慢動作》的核心,如果再加上一點,則為對於電影以及電影音樂的反思。

電影中許多的慢動作片段,引人思考影像與現實的不一致性,當電影的時間能夠因導演的安排而延擱時,觀眾難免要抽離並思考導演的居心可在,觀眾與導演成為了交流的雙方。最有趣的是結尾,觀眾看見畫面中一個樂團奏著電影的配樂,和影片開頭的不見歌者但處處出現的女高音歌聲,堪成強烈的對照。片末中,聲音、影像與現實又獲得圓滿的一致性,觀眾又難免要思考電影與現實的關係,從抽離到融合,從影像與現實的(不)一致性,《慢動作》的可觀之處就在於這種不穩定性,就在於這種游移的趣味。

《激情》的原名Passion固然可解作激情,也可解作基督受難。循著激情的路線走,當然離不開Colin MacCabe的說法:「整部電影從頭到尾所尋覓的激情,乃是在愛情與工作結合在一起的那一時刻所迸發的激情。」現實卻不免殘酷。電影中的波蘭導演正拍攝一部再現名畫的電影,但他總是不滿意,時常曠工。只因他愛上了漢娜.舒古拉(Hanna Schygulla,德國名導法斯賓達的愛將)飾演的酒店女主人,他倒滿意於為她拍攝的影像,只有那些片段才有愛情與工作合二為一的激情。老闆當然瞎焦急,他要的是有故事的電影。另一廂是雨蓓飾演的女工,熱愛工作卻被上司解僱,只能默念十架七言──「我的主,我的主,為甚麼離棄我?」

循著基督受難的路線走,女工的呢喃和片末的羊群都具有信仰意味了。整部電影有許多聲畫不一致的片段,有時也難以弄清楚誰在說話;光線的問題也令人困惑,導演常常說光線的安排有問題,作為觀眾的我們卻難以定奪光線的安排是否不妥,似乎電影世界與生活世界都不是容易掌握的客體,正由於這種不確定性,信仰才有它的位置。

片中一角說:「你不能透過拯救世界來拯救你自己。」有人以為電影世界沒有敘事就不能看下去,有人認為生活世界沒有激情就不能活下去,重點依然是拯救你自己,無論是追求激情,追求完美的活人靜畫(Tableaux vivants)藝術,還是追求受難者基督。然而,這些都不能拯救世界,還是拯救你自己吧。

(刊登於《月台》第三期)

2006年5月11日

華人獨立音樂合輯 C 首發式及演出

時間: 2006年5月13日 8:00pm
地點: Bunker酒吧 (廣州環市路廣良大廈首層,動物園南門站)
Time: 8:00PM, 13 May 2006
Add: Bunker bar, 1F, Guangliang Building, Huanshi Road, Guangzhou

演出樂隊 Live Band:
A (廣州) 小河 (北京) 非他 (香港) 頂樓的馬戲團(上海) 噪音合作社(香港)
門票: RMB 50元 學生票: RMB 30元

我將為噪音合作社客串演出(擔任半個結他手和半個鼓手),歡迎參加。

2006年5月7日

《迷失決勝分》,迷失罪與罰

To never have been born may be the greatest boon of all──Sophocles

你翻開了杜斯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開始第二次的長途閱讀。我正在重看活地亞倫(Woody Allen)的《歡情太暫》(Crimes and Misdemeanors,1989,台譯《愛與罪》,大陸譯《犯罪與不端》,港譯真的離題萬丈),我一直認為這部電影是活地亞倫的代表作,即使重看,趣味依然。

怎麼了,忽然對罪這個問題感興趣呢。

看完活地亞倫《迷失決勝分》(Match Point,2005),我們都找來不同的電影和書,希望發掘更多、思考更多。

《迷失決勝分》是一部關於「幸運」的電影,球兒在網頂翻滾,向前,勝利;退後,失敗。難怪活地亞倫認為──The man who said “I’d rather be lucky than good" saw deeply into life.

主角Chris是網球教練,透過學生Tom認識了上流的Hewett一家。富家小姐Chloe Hewett愛上Chris,二人結婚後,Chris名利雙收,但他不甚滿意這段婚姻關係,反而,Chris愛上了二線女演員Nola。

一如《歡情太暫》,情婦跟男主角總是糾纏不清,男主角拋不下美滿的家庭,情婦卻連番瘋狂追逼。結果,男主角迫不得已殺死情婦。在《迷失決勝分》,Chris殺死Nola和她懷著的親生孩子,還有無辜的陌生人,卻因凶案證物被他人撿走了,Chris逃出法網。Chris午夜夢迴,看見Nola,只能唸出索克福勒斯的名句,嘆人生之苦味。人義不濟,一切還是留待神義顯明。

《迷失決勝分》探討「幸運」,人生中確實有許多Blind Chance(盲目的機遇),即使沒有準備又沒有設計,未來也可能因為一個機遇而大變。做與不做一份差使,接與不接一個電話,走與不走一條小路,去與不去一個畫展,命運隨時降臨,可能是從此一帆風順,可能是從此萬劫不復。人雖有自由意志和自主性,但天數難料,最終都只能以一字記之曰信(Faith)來打圓場。

活地亞倫的深刻不單在於看透人世中命運的決定性,他還看穿了罪惡帶來的正義問題。中國人一直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若然未報,時辰未到」,這句話多少暗示神義的存在,因為罪惡,人間總有不幸,但外在的超然力量會在適當時候一一清算,也有人相信「伸冤在我,我必報應」,一切留待最後審判。

對於現代人,這是一個困惑──明明有法律存在,每個人都承擔一己行為的責任,根本不需要上帝的正義。然而事實上,人間不幸依然存在,有人因此大喊「天無眼」,甚至以為正義不存,人生是虛無,人要反抗一切。

夜更深了,你還在讀《罪與罰》,我拿起了《卡拉馬佐夫兄弟》,在正義與審判的彼岸,杜斯妥也夫斯基也關心寬恕,書中的主角阿遼沙對兄長伊凡說:「你剛才說:全世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寬恕而且有權利寬恕?但這樣的人是有的,他能寬恕一切人和一切事,而且代表一切去寬恕,因為他曾為了一切人和一切物而流出了自己清白無辜的血。」接著,無神論者伊凡說出著名的「宗教大法官」獨白,讓人一再懷疑寬恕的可能,反正在一個沒有神義的世界裡,一切都可以允許,殺人其實是一件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