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明報》2017.3.26)
香港文學評論學會主席、香港電台《開卷樂》主持、《聲韻詩刊》編委。著有《里爾克十論》、《字與光:文學改編電影談》、散文集《記憶散步》、詩集《記憶前書》、《記憶後書》、《記憶之中》、《記憶所有》,合著有《左文右武中師父 :劉家良功夫電影研究》,主編有《香港文學大系1950-1969:新詩卷二》、《沉默的回聲》、《青春的一抹彩色——影迷公主陳寶珠:愛她想她寫她(評論集)》、《金庸:從香港到世界》、《五○年代香港詩選》、《香港短篇小說選2004—2005》、《2011香港電影回顧》、《讀書有時》三集、《民國思潮那些年》四集,合編有《香港文學的傳承與轉化》、《香港當代作家作品合集選.小說卷》、《香港文學與電影》、《香港當代詩選》、《港澳台八十後詩人選集》、《香港粵語頂硬上》及《香港粵語撐到底》等。2013及2025年獲得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藝術評論、文學藝術)。2015年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2024年參加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22至2025年擔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
2017年3月27日
2017年3月21日
2017年3月19日
《盧根》:狼人終結篇
《盧根》是Marvel超級英雄狼人的終結篇,曉治積曼(Hugh Jackman)自2000年的《變種特攻》(X-Men)開始擔任狼人,到2009年的《變種特攻:狼人外傳》(X-Men Origins: Wolverine),狼人故事自成一章,可是《狼人外傳》的情節公式化好似填格仔:天生奇才厭戰金盤洗手,情人恩人遭殃決心重出江湖反面報仇,人犯我我犯人,以暴力帶出更強暴力再揭示野心家陰謀。當年的創作人還有痛恨小布殊的心理後遺症,更令影片一如過期罐頭。
到2013年,基雲活(Gavin Hood)的導筒轉手到占士曼高(James Mangold),曼高執導《狼人:武士激戰》(The Wolverine),電影轉戰東洋,立即充滿神采,而且電影展現了狼人過去殺人的罪感,痛苦來自內心以及長生不死之身,他是浪人般特立獨行的個人主義英雄,忠於自我且有修復的能力。
如今,DC Comics頹然喪氣,去年的《自殺特攻:超能暴隊》(Suicide Squad)未見起色,反觀Marvel電影追新超級英雄電影的求方向,去年的《死侍》(Deadpool)和《奇異博士》(Doctor Strange)只是兩個順手拈來的近期例子,《盧根》恰恰趕上這班創意快車,今回在既有的超級英雄模式中,加上公路片和西部片的元素,共冶一爐。
《盧根》的主要題旨是追尋新生活,兩個經歷過二十世紀的成年人(X教授和狼人),都是病懨懨的男人,藥不離身。X教授夢想過美國小鎮的簡單家庭生活,而狼人也想住游艇出海渡過退休晚景,此時變種人已幾乎滅絕,他們寄身於美國和墨西哥的邊境地帶,生活並不愉快。
轉機是龐大的神秘組織利用變種人的DNA,研發出新一代變種人,於是狼人有一個女兒Laura,她和其他新變種人不再受制於組織,決心追尋新生活。二十一世紀的少年人接過西部片的牛仔精神,他們是一班變種遺民,相信漫畫的超級英雄故事,在伊甸(Eden)集結為世外社群,一同成為新世代的搜索者。
《盧根》揭示了老一代英雄報廢的末路,他們再沒有夢想和出路,最終為自己的黑暗面(內心罪疚和暴力的具體化)所吞噬,因此希望還是在下一代,當現實無法改變,禁制愈來愈猛烈,情勢每況愈下,新一代就去建立自己的新天地,放諸目前美國甚至香港的現實,也不難意會。
《盧根》受《原野奇俠》(Shane)和《十一小英雄》(The Cowboys)等西部片的影響,也強調傳承的信息,群體連結的重要,特別有意思的是Laura一直保持沉默,當她有機會發聲,就說西班牙話,原來她是移民,也是遺民,Laura保存了狼人的狼爪武器,跟其他新一代變種人前往狼人的家鄉加拿大,而最終她將狼人墓前的十字架,轉放為X字,死亡的意象,就立刻轉變為身份的意象,歷劫重生,生生不息。
(刊於《時代論壇》1542期2017.3.19)
2017年3月16日
《沉默》:遠藤周作與馬田史高西斯
毫無疑問,《沉默》是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用心之作,根據〈遠藤周作年表〉,馬田史高西斯在1991年與時年六十八歲的遠藤周作會晤,商談過《沉默》的拍攝事宜。
遠藤周作的小說《沉默》在1966年出版,曾獲第二回谷崎潤一郎賞,1971年由篠田正浩執導首個電影版,如果要全面了解新版《沉默》,可能還要從歷史、文學、神學、電影等多個角度考察。
《沉默》回望十七世紀天主教在日本的傳教史,而早在1549年,巴斯克神父聖方濟沙勿略(Saint Francis Xavier)將天主教首度傳到日本,義大利神父范禮安(Alessandro Valignano)在1579年踏足日本,他取得相當可觀的成績,有戰國大名入教,可是1587年豐臣秀吉禁止天主教傳播,繼後的德川家康變本加厲,形勢就急轉直下,這是《沉默》的歷史背景。
小說《沉默》有前言,正文十章;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達161分鐘,相當忠於原著,細緻交代了原著提及到的主要情節。
小說前言以費雷拉棄教形成開局懸疑,他的書信報告也有不少背景資料,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沉默》,以恍如地獄的煙霧瀰漫的酷刑景像,拉開序幕(煙霧的運用令人想到黑澤明電影,如《蜘蛛巢城》,帶虛無縹緲的命運色彩),然後轉入費雷拉的畫外獨白,再轉到澳門大三巴,兩位年輕司祭希望得到神父的批准(該神父的姓氏Valignano暗示他為范禮安),潛入日本查找老師費雷拉棄教的真相。疑惑與探尋的題旨,在小說與電影都是開宗明義揭示出來。
小說正文的前四章是洛特里哥書信,以司祭的第一身角度刻劃秘密傳教的過程,直至被捉拿,而隨後五章轉為第三身全知角度,電影沒有明顯的視點轉移以至風格轉折,大致上是平鋪直敘、自然平實,電影中也有主觀和客觀的轉換,以第一身發話的是一把畫外聲音,配上El Greco的宗教畫Veil of Veronica,似是基督的天啟聖言,又似是洛特里哥司祭的主觀想像。
小說《沉默》有幾個相當深刻的對質片段,在電影也是如實呈現,這三場對質展現出步步進階的層次:在第六章,司祭跟一班坐在中庭裡的武士辯論,後來才知道其中一人就是井上大人。在第七章上半部,司祭跟井上大人單對單辯論,重點一直是天主教傳播到日本的文化差異和宗教自由問題。在第七章上半部,井上大人以棄教的費雷拉為最終手段,從教義的角度討論到文化差異的鴻溝,令司祭感到失望,正因為遠藤周作是日本的天主教徒,他能了解到本地文化與外來宗教的角力問題,本土的客觀外在條件和普世的主觀內在信仰,是無法按人力克服的差別,而一個美國導演可以做的,就是全盤接受,照辦煮碗。
在第八章,司祭終於踏上費雷拉棄教的舊路,在穴吊之夜棄教,顯然,司祭和時常軟弱的叛教者、出賣者吉次郎,正是彼得和猶大的角色變奏,而馬田史高西斯刻意用上慢動作(slow motion),加深了堅信與棄教的心理張力,沉默的段落也配合上帝沉默的題旨,又據小田垣雅也在《日本神學史》一書所說:「遠藤周作也主張:基督教的傳道,難道沒有基督教自我否定的必要嗎?遠藤推論的結果便是,上帝只有在沉默中、基督只有在耶穌殉難於十字架上,才能為人所理解。」證之於《沉默》,上帝的沉默、神職人員的棄教、信眾的受難殉教,全都是通過自我否定,達至基督信仰更複雜的理解,而《沉默》中的上帝,是苦弱、寬宥、慈悲的上帝。
小說最後兩章,更趨客觀(跟小說正文的前四章洛特里哥書信,恰恰對反),第九章有「長崎出島荷蘭商館館員約納遜日記」,第十章全章為「天主教住宅官吏日記」,兩則日記由外在的客觀角度,說明司祭棄教後,對天主教的禁制及迫害並無消弭,但司祭和吉次郎也沒有棄教,只是他們在被沉默的環境中,以秘密的方式堅守甚至傳播信仰。
至於馬田史高西斯的電影版結尾,有兩個意味深長的片段,第一個片段是費雷拉和司祭擔任入口貨品鑑別人員,截查有天主教意象的物品,其中一件得費雷拉通過,但司祭動手揭穿,似乎表明司祭不單謹小慎微,而且在棄教的路上更為專心致志,但也可以是暗示,司祭是老師費雷拉的反對者,他的自我否定更深,事物看得更深細,但事實上他沒有棄教,而第二個片段是最後的葬儀,已故的司祭手執一個小小的十字架木雕,說明在雄雄的烈火中,司祭至死還是保持著內心的信仰。
2017年3月13日
2017年2月17日
《槍狂帝國》:絲羅女士
《槍狂帝國》(Miss Sloane)是政治驚悚片(political thriller),導演約翰麥登(John Madden)曾拍攝關於莎翁情史的《寫我深情》(Shakespeare in Love),電影成功多少得力於著名劇作家湯姆史圖柏(Tom Stoppard),而《槍狂帝國》的編劇是新手Jonathan
Perera,難得他第一次出手就相當有個性,確實後生可畏。
顧名思義,謝茜嘉謝西婷(Jessica Chastain)飾演的Miss Sloane是全片的中心角色。美國華府的政壇說客絲羅女士,是相當複雜的圓形人物(round character),而就意識形態層面而言,她是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現實主義者,雖然電影後來揭示她也有作為說客的信念理想,不求利益一面,但總體而言她十分懂得(偏近右翼精英的)現實政治(Realpolitik)的精神。
絲羅女士是精英說客,支持較嚴格的槍械管制立法,在美國,槍械管制是爭論不休的政治議題,片中呈現出民意搖擺,但大抵是傾向管制,政客立場也偶然舉棋不定,但一回頭就遭起底清算,有錢企業反對管制,財雄勢大。槍械管制折射出攻擊與自衛、自由與管制、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而絲羅女士就在當中左右逢源,務求將政客拉到支持管制一方,換言之,就是與有錢企業以及前僱主公司為敵。
《槍狂帝國》的劇情相當緊湊,說客絲羅女士的遊說,可謂出盡三十六計,瞞天過海、圍魏救趙、借刀殺人、聲東擊西、釜底抽薪、關門捉賊、反客為主、反間計、苦肉計、連環計等等奇謀妙策,層出不窮,看得目不暇給。最後還是要在聽證會上弄個程度有別的兩敗俱傷,絲羅女士以竊聽為手段(所以片中開始時有少量Watergate complex的鏡頭),並用網絡世界的快速傳播,來一記絕處逢生。
《槍狂帝國》展現出美國華府政壇的黑暗,批判到底,絲羅女士的形象也極端而且複雜,並不一般典型(謝茜嘉謝西婷在《追擊拉登行動》已有嘗試和突破),據知《槍狂帝國》在美國的票房慘淡,上映之時,正是希拉莉克林頓(Hilary Clinton)競選落敗不夠一個月。電影呈現的元素,跟現實情況(如班加西眾議院專責委員會聽證會、郵件門)也有可對應之處(當然未必完全緊扣),可見電影創作人深度關注政治議題,而且對政壇領袖不乏諫言或抨擊。
另外,《槍狂帝國》有一點值得注意,是片中絲羅女士和她的下屬提到蘇格拉底,似是要呼應蘇格拉底弟子柏拉圖記錄的《申辯》(Apology of Socrates)。斯東(I. F. Stone)所寫的《蘇格拉底的審判》(The Trial of Socrates)已就當中過程作仔細整理。蘇格拉底的申辯,是因為他被控不敬神和蠱惑青年,但他的申辯表明神指派他考究哲學,察訪他人,蘇格拉底的人生有目的與使命。
至於絲羅女士的申辯,主要是手段,而她的目的是揭示政壇無可告人的黑暗,並為槍械管制立法行最重要的一著,那怕事情有信念理想支撐,現實政治出其不意的力量在此表露無遺,足以掩蓋一切。
2017年2月10日
2017年2月6日
2017年2月3日
2017年1月21日
2017年1月17日
《天煞異降》:異星入境
《天煞異降》(Arrival)由丹尼斯維爾諾夫(Denis Villeneuve)執導,他是當今首屈一指的加拿大魁北克導演,自從《母親的告白》(Incendies)開始受到廣泛的國際注視,《罪迷宮》(Prisoners)更打入主流,《心敵》(Enemy)改編自葡萄牙作家薩拉馬戈(Jose
Saramago)的小說,卻不乏卡夫卡式的奇詭風格,《毒裁者》(Sicario)算是叫好叫座,然後,維爾諾夫開始涉足拍攝科幻電影,首先是《天煞異降》,接踵而來的是Blade Runner 2049。
《天煞異降》改編自美籍華裔科幻小說家姜峯楠(Ted Chiang)的中短篇小說〈你一生的故事〉(Story of Your Life),小說雙線發展,一為回溯,另一為前進,都是一個語言學家兼母親露薏絲的第一身告白,一段是憶述母女之間的交往(由女兒二十五歲時去世直至人生開始),另一段是追憶與外星人溝通的過程,小說的專門術語不少,看似不適合改編,但在優秀的改編者手中,一切可以化險為夷。
《天煞異降》只取〈你一生的故事〉的劇情大要,不算十分忠實,也顯然減省人生故事,集中火力於地球人與降臨的外星人的關係。小說的重點之一,在於預知未來和自由意志的永恆矛盾,小說中的主角露薏絲在與外星人交往後,知道人生的道路和結局。電影也把握住預知和自由意志的矛盾主題,同時減卻原著的科學術語,並滲入對語言和政治的思考。
《天煞異降》中展現的人,不單單是少數的專家和軍方,編導將視野放大,包括了軍方前線人員,以至於全球各國的領袖,他們面對龐大的十二組外星異客,各自為政,導演借此發掘了另一組矛盾:敵我矛盾,也就是全球政治和社會的層面中,國與國的不信任(中國是其中之一,而且最為負面),地球人對外星人的不信任,形成溝通上的斷裂阻礙,甚至動武攻擊。
語言和溝通是《天煞異降》的重點所在,編導不單刻劃出露薏絲學習外星人的語言,也展示語言的翻譯,而翻譯正是為了溝通,但溝通的過程也可以產生誤解和誤讀,以至釀成危機。單單武器一詞,就引起軒然大波。關於溝通,《天煞異降》也突顯了分享、互助和共存的新世代道德倫理,呼應網絡年代的價值觀建構,有時代的意義(編導甚至想到三千年後的世界去)。
《天煞異降》的開頭和結尾互相呼應,就如循環,維爾諾夫的表達力甚強,他以河流為意象,一開始時看河流,正是奔流到海不復回的直線時間觀念,而看到最後,電影再出現河流意象,卻是百川歸海循環往復的非線性時間觀念,河流意象的畫面,配合後簡約主義作曲大師Max
Richter 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十分美妙,而影片由冰島作曲家Johann Johannsson的配樂,相當上乘,帶有(後)簡約主義風格。
電影中的主角露薏絲為女孩取名Hannah,前後如一,無始無終,這些都構成了電影的新主題,配合預知未來和自由意志的思考(片中露薏絲不斷flash forward),而且解說外星人來地球的原委,這些都似乎比原著小說再走遠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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